“找个宽敞的地方安置程大人,等会儿我有些话要细问。”
李如月一声令下,小太监们已经起身去做事了。
要知道,平日里这些太监都只听夏康吩咐。
但此刻他们直接行动,只因里面有好几个太监都是和李如月一起共过事的。
比如有杀赵静海那天和她一起布置现场,亲眼看着她抱着赵静海脑袋摆位置的。
还有火烧凤栖宫那天,和她一起倒松油的。
这位公主在他们眼里,可不是一个瘦弱女孩那么简单。
反倒是夏康,这是第一次见李如月。
第一次见,却让他几番惊吓,长了眼。
先是顺子亲自背着她大老远来,又是程青哭着喊主子饶命,紧接着他手底下的小太监们都不过问他就直接听李如月的令了。
他的心是跳了又跳,惊完又惊,悄悄抬眸去瞧这位他并不熟知的公主,却只瞧见一个普通小宫女一样瘦弱、普通的女孩。
可越是瘦弱,越是普通!才让她内藏的这股子力量吓人!
因为一切在夏康这个不知情者眼中,都是反常识又逆天的。
在场看似最瘦弱的一个人,在统领着所有比她身材强大、力量强大的所有人。
她的强是隐藏在柔弱之后的。
是悄无声息又显而易见的。
他此生,没有见过这种人。
他曾经跟着李延上过无数次朝堂。
满朝文武里,没有一个这种人。
就是——你不敢盯着她看。
你总觉得眼前的她只是一个皮囊,而在她的身后,有一个巨大的、绿色的蛇头,吐着信子,泛着绿光的巨大眼眸在阴森的俯瞰全场。
谁也逃不过它信息素的泛涉,谁也不敢在它标记的场域范围内耍小聪明。
只能低下头,弓着腰,听候调度。
李如月侧头,顺子低声提醒:“夏康。”
夏康听到头顶顺子在告诉李如月自己的名字,突然紧张,肩膀埋的更深了一些。
“夏公公。”
“奴才在。”
他好久没有这样面对过主子了。
自从离开养心殿后,他多少年没见过主子,没磕过头,他自己都忘了。
可曾经刻在骨头里的奴才规矩,他一点没忘。
被一位主子呼唤,夏康说不清此刻他是什么心情。
莫名的,竟然有点眼酸。
他不懂为什么。
明明在这浣衣局他是自在的,他才不会因为没有主子就伤心失落。
更不会因为有个主子来了面前,他就百感交集想落泪。
如此在心里嘴硬着,夏康的眼眶还是湿了。
他被遗弃在这……太久了。
“你很可靠。”
夏康肩膀动了动,撑在地上的手指也动了动,抬起头。
对上李如月眼睛的瞬间,又重重将额头磕在地上。
李如月一笑:“你调教出的人,做事都很利落,可见教他们的人是有能耐的,委屈你在这地方。”
夏康磕头:“奴才不委屈,能为顺公公教出些得用的人,也不枉他救奴才这一条命,奴才也就……这点用了。”
李如月能从他这最后一句话里听出浓浓的失落。
夏康是个有本事的人。
聪明的人都不会甘于平庸。
他本该有好大的前程。
却因为李延的一场发怒,全部葬送。
这才是最让人一生意难平的。
不是他做错了什么,不是他不够好,而是命运的捉弄。
他和顺子一样,都是受了命运的捉弄。
“夏公公别妄自菲薄,你以后的用处,可大着呢。”
不同于向顺子伸出自己的手,李如月没冲夏康伸手,却示意顺子上前扶他。
顺子了然,上前一步,冲夏康伸出手。
“来,起来吧。”
夏康犹豫了一下,将手搭在顺子的掌心,扶着他的手起来,但依然恭敬的低着头。
李如月的话让他那已经漆黑潮湿的心底突然泛出了光亮。
以后?
他还能有以后?
大用处?
他还能有机会,有作为?
他好奇的看着李如月,却又犯疑。
她,真的能带他走出这?
可就在他狐疑的时候,看到了身旁的小顺子。
方才小顺子恭敬给李如月递茶的情景,历历在目。
顺子何等人物,他都跟了。
那他还有什么不信的?
第189章 断路
但如同主子挑选奴才。
聪明的奴才,也会考验主子。
非得主子让他心服口服,他才能把信任交出来。
李如月却不急。
她不想证明什么。
她只需要给他时间,让他看到她是谁。
“劳公公命人去搭两道十丈高的梯子。”李如月指着她来时一路望来选中的高墙:“搭在那,梯尖上挂几盏小灯笼。”
十丈?!
夏康心里思索着这得多少梯子才能搭出十丈。
但他未敢耽搁,立刻领命去吩咐了。
安置程青的小太监回来了,表示在后院找了个大的空房,把他绑在那了。
顺子上前:“我们过去吧,公主。”
“不急。”
李如月坐在那慢慢品着杯子里的茶。
直到夏康吩咐完,命人去搭建梯子,李如月才起身。
“走吧,夏公公,跟我一起审程青。”
她起身,往浣衣局内院走去。
夏康的心里仍旧有些惶惶不安,一是对李如月的陌生,二是对自己是否能有新生的期待和隐隐的怀疑,还有一些对于突如其来变化产生的忐忑。
浣衣局的内院里,满地都是水。
罪奴们一个个的蹲在偌大的木盆前浆洗衣物。
李如月从走廊穿过,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被夏康侧头投去的眼神一瞬间压下去。
夏康和顺子在狭窄的走廊里肩并肩跟在李如月身后。
小太监领着路,抵达了关押程青的空屋子,里面已经摆好了给李如月坐的凳子。
“程大人有什么未了遗愿吗?”
程青本来躲在角落在思索李如月来找他是为什么。
之前的事情他翻来覆去想了多遍,也没想明白,席仲的事到底是李延主导的,还是这位公主主导的。
因为当时他不在场。
他没听见也没看见养心殿当时发生了什么。
也就半个时辰,他就从程青变成程淤青了。
还没想明白,就听见脚步声,然后没看见人,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句。
他哇的一声就哭了:“公主,您干嘛呀!我都说了我全配合,您要什么您说话,为什么要吓唬小人啊!小人真的很胆小的!”
李如月坐下,微微一笑:“并没有与程大人开玩笑,程大人的师父席仲大人,何等功劳,几日之前还是父皇的宠臣、心腹,如今已经挂在城门上了,你又算个什么,你背了一肚子父皇亲手书写的供词,难不成父皇会留着你给宋显去审吗?”
顺子在一旁道:“是啊,程大人,幸亏公主吩咐奴才早早把您换出来了,若不然,宋大人已经派大理寺的人来接您了。您一肚子假货,陛下能把你交给宋大人?”
李如月接着顺子的话说:“交给了宋大人,你还能活着吃上大理寺的牢饭?你也太小瞧父皇了。”
程青听明白了。
这两个人在这儿给他梳理了。
大约是怕他被打蒙了,不知道此时的处境。
于是你一句我一句的在告诉他:程大人,离了这地方你没活路。
皇帝要你的命。
只这一点。
只有我李如月,能让你得救。
“哦对了。”李如月回头看向顺子:“你今儿说什么来着?陛下看了程大人的手书,派人去云南了?”
“是,要诛九族呢,没九族,也要把他老爹和妹妹切了喂狗啊。”
顺子说的云淡风轻。
程青噌的一下就站起来了,指着顺子:“哎!那遗书可是你让我那么写的啊!”
李如月手肘撑着椅子扶手,手撑着脸:“态度不对啊,送回去吧。”
顺子立刻招呼夏康,夏康上去拉程青。
“我不!我不回去!别拉我!”程青跑回角落,抱着柱子大吼。
“你们算计我!”程青抱着柱子大哭。
李如月懒懒的:“程大人,你没听明白呢,是父皇铁定要杀你,我才救你出来,让你写遗书,是为了替你的那尸体能被大卸八块,不被发现替换的事。你现在要考虑的是,你老父亲和妹妹埋在哪里的问题,你有没有积蓄,拿出来,我们帮你把你妹妹和老父亲的胳膊啊,腿儿啊,收罗起来,拼一拼,好好下葬。”
程青是个纯粹的文弱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他妹妹的胆子都比他还要大些。
从席仲开始他就已经遭受身体、精神的双重压力和折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