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玛优雅的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凳子扛着四五把铁锹吃力的往这边来。
“快挖吧,我吃过这药,有多难受只有我知道!”
程盈盈讽刺他:“哟,我们凳公公会疼人了。”
凳子冷哼:“我当然疼他!因为他死了,你,你,还有你、我!我们就都叫废物,我们在那位眼里,还有没有活着的必要?都得给他老人家陪葬!快挖!”
程盈盈如梦初醒,想到李如月那张脸,她一个激灵,第一个上去抢了铁锹,开始卖力的挖。
程青想到李如月的脸,比程盈盈更怕,一边挖一边祈祷:“祖宗你可别死啊,到时候公主不会觉得是我这药出了问题把你毒死的吧?!”
想到这儿程青哇的一声跪下用手刨。
郁鹰一声不吭,满头大汗,每一铲子都几乎要铲五斤土起来,手臂上的肌肉几乎要撑破衣袖。
卓玛望着远处宋清鸿他们离开的方向,一直在等。
突然,远处的夜空骤然照亮,厮杀声四起,远远听去,犹如雷动。
卓玛眼中映着战火的光,一双黑曜石的般澄澈深邃的眼睛跟着明亮,泪湿眼眶。
“我们可以回家了……如月公主占下茶马道真是一个英明的决定!”
当年,李如月占下茶马道,卓玛和拉赞带着自己的教众们混迹其中。
有一段时间,李如月严令禁止了盐、铁流通向吐蕃,那段日子里,拉赞和卓玛带着自己的人,在李如月的特许下,‘走私’盐铁。
作为唯一掌握盐铁货源的人,他们用这硬通货买回到了比金子更珍贵的东西。
情报、奸细。
在吐蕃,人们为了盐、铁、茶可以拼命,而做一个叛徒,比卖命要简单多了。
她身后四个人终于把人挖出来了。
郁鹰跳下土坑,单手推开棺盖,将里面的宋显捞出来扛在肩上。
“快,药!”
“药药!”
程青手忙脚乱的从布袋里掏药瓶,结果叮里咣啷撒了一地,狼狈的趴在地上找。
终于找到了那枚黄色的解药,郁鹰又有点不相信了。
“你确定是这枚?”
郁鹰以怀疑,程青不自信了。
“是……吧?”
“哎呀是!”凳子至今记得那解药那股让他颅顶开窍的恶心味儿,确信无疑,一把夺过去塞进宋显嘴里。
然后五个人围坐一圈,盯着宋显。
篝火旁,宋显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开始温润,如春日融化的冰雪般,那股冷白的蜡色先是变浅,然后有了血液流动的浅红。
程盈盈没忍住伸手探了探他鼻息,惊喜:“哎有了有了!”
郁鹰担忧的抓回程盈盈的手,仍旧紧张的盯着尚未苏醒的宋显。
直到静夜里第一声咳嗽声响起,围坐的五人血都冲向了头顶。
凳子已经开始磕头拜月,庆幸祖宗保佑,他又趟过一劫。
“公子……”郁鹰手离宋显半寸,终究没敢碰他,像怕把梦触醒。
将近四十多个时辰没有呼吸,宋显头重脚轻,呼吸急促又生疏了似的节奏不稳。
天旋地转,他睁开眼的瞬间,看到满目繁星,还有那一轮接近圆满的明月。
他笑了、
一边咳嗽一边笑,一边笑,一边落泪。
“我不会走,李如月。”
我不会先你而去。
我承诺过,亏欠你的,要用一辈子来还。
我宋显的一辈子,没那么短。
“宋大哥!”程盈盈伏在宋显的胸膛前假装哭,趁机上下其手,被郁鹰拽开。
宋显缓了约莫两刻钟,才正经清醒过来,看清了人。
“二十岁之前,我没想过我们的往后会好几年都不见一面。”
郁鹰一直以来强装的冷静在这一刻崩塌,他扑上去,哭的比程盈盈更大声。
剩余四人看着郁鹰这个平素稳重的大汉此刻哭成这副狼狈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程盈盈这个没心没肺的东西,听着他的哭声,不觉红了眼睛,伸出手轻轻的抚摸他的肩膀。
“以后,我还会跟在公子身旁,哪都不去了……”
听郁鹰哭的泣不成声,宋显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背,拍了拍。
“起来,我喘不上气了。”
郁鹰惊醒,赶忙起身,扶着他往起坐,也想起了正事来。
“公子,如今局势还不明朗,此战是否能胜尚未可知,您得换个名字,就算战胜了,您也得换个名字。”
说来也巧。
宋显在被灌下毒药之前,已经想过了来生。
他还在想,如果他投胎投的快,不知道是否会成为如月的孩子?
又或者,不要成为她的孩子,要做一个读书人,上京赶考。
殿试的时候,望着她的眼睛,告诉她:陛下,我叫……
“张潮生。”
……
天盛二十五年,九月。
杭州。
六月递去给郁鹰的信至今没有得到回应,夏康盯着桌上那把前几年回京述职时李如月赐给他的宝刀,在想应该割头还是切腹。
他对不起主子。
为主子效命以来,他头一次看到主子的信件里的笔迹那么凌乱,那么狂躁,带着不可逆的决绝与杀意, 字里行间,能感受到她的泣血而书。
他恨不得飞进掸国去,堵上自己的命把宋显偷回来。
但他没那个本事,只能寄希望于去了蜀国的那群混蛋。
但他们能不能办成事……
把希望寄托在这种人身上,夏康这几个月已经快把自己的头发拔光了。
云南都已经和吐蕃打起来了,还没有回信,那看来……
切腹吧,头留给主子砍。
夏康开始宽衣。
脱到最后一件事,听见外面传来程盈盈的声音。
“你是说你快四十了都没跟女人亲过嘴?”
“盈盈!”郁鹰低沉的呵斥了一声。
夏康愣在原地,看着自己手臂上那条蜈蚣样狰狞的疤,释怀一笑。
命不该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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