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了?”
“嗯……推恩令是他的决定,他想借着我这个‘死人’的名号把推恩令施行下去,打算狠狠的清理士绅,把那些属于宗亲贵族们不纳税的土地都收回来,却不料,被陈王那个蠢货提前宣扬出去,闹出了大祸。”
李如月有些喘不上气。
“他为什么要……”
李如月话没问完,宋济诚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穆宗时期,国库充盈,可也遭不住连年征战的不断挥霍,穆宗是平定了四海,可战后的封赏,几乎封出去了大临一半以上的土地,这些土地皆不纳贡,也就是说,大临的赋税比之以往凭空消失一半,而战事平息之后,巨额的军饷国库难以支撑,士兵解甲归田连地都给不出,只能补银子,如此,国库也就不剩什么了。”
宋清鸿看到屏风后走出的宋济诚,原本垂死却仍旧张狂的神采,退潮般的静默。
而宋济诚却没有看他,仿佛这殿内只有他和李如月二人。
“国库没了钱,但穆宗封赏出来的那些公爵、侯爵、世家们都还在,他们占着土地,奴役着百姓,蚕食的是皇权,是大临社稷的将来,先帝……已将仁君做到了极致,我相信那场宫变不是他的本意,但阴差阳错,成就了他和大临。因为那场变动死去的士绅与重归的土地,让大临起死回生。原本大临的死局,被那一场血淋淋的变动盘活。以死换生。要么百姓死,世家生,要么世家死,百姓生。”
底下的宋清鸿冷哼一声:“用人家的时候,要人家待着全家老小卖命,又是加官,又是进爵,战事一息,便要把赏出去的东西收回去?如此,你还叫他仁君?就因为他保了百姓?依我看,都是表面工夫,他是能得到一个仁君的名声,但在他像世家亮刀的时候,他就背弃了穆宗对世家的承诺!那场宫变是他活该,是他背叛诺言的代价!他活该要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杀了一个又一个。这就是他要做仁君的代价!他用自己孩子的血,换百姓的血,得仁君的名!他该!”
“他没有得仁君的名声。”李如月终于开口,平静的看着宋清鸿。
“在百姓乃至后世的眼里,没有人会觉得他配得上仁宗这个谥号,一个杀自己儿子的皇帝,没有人会认可他。这世上,只有三个人会认为他是仁君,你、我、还有道长。只有我们能看的到他为百姓做了什么,其他人是不会懂的,永远都不懂。他没有得名声,宋清鸿,正因为没有得,所以他是一个真正的仁君,真正的人间帝王。你不配嘲笑他。”
“是吗?我不配?”宋清鸿嘲弄的一笑:“这人间是什么高尚的地方?人间的帝王做的跟神仙一样,到头来,也不过是他自己一场辛苦的梦罢了。如你所说,没有人会知道。”
“但我知道。”
宋济诚和李如月异口同声。
听到李如月同时响起的声音,宋济诚低眸。
李如月起身:“人间是不高尚,能活到九十岁的人是你而不是他,你做的恶无人知晓,他行的善也无人知晓,这足以证明,人间就是个蠢货待的地方。都说了是蠢货,那他们知不知道,不重要,我知道就够了。我能将你碎尸万段,就够了。”
……
活埋姜芜的那一天,李如月亲自动的手。
她铲土往她的身上撒。
姜芜坐在坑里,抱着宋清鸿还带着鲜血的骨。
“他们说,他在掸国过的比皇帝还好,女人不止三千个,孩子也生了十几个,我的儿子……我的那个傻儿子呀,出家的第一天就被他抓了,没审出来什么,和宋显的下场一样。”
李如月不说话,只是铲土往她身上埋,很快就埋到了她的腰。
“李如月,你终于把他害死了,开心吗?”
李如月的动作停下,看向她。
在姜芜笑的刹那,铁锹狠狠的砸在了她的脑袋上,一下、一下、又一下。
砸到血肉横飞,成了一滩烂泥。
李如月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继续铲土,继续埋。
那一天,李如月其实问过宋清鸿一个问题。
“你真把他杀了?”
宋清鸿嗤笑:“看来我猜错了,你并非全不在意。”
“李如月,你和李宣一样,心狠呐。”
天盛二十七年,南境号称陈王者携先帝遗诏起事,声称李延弑父篡位,得位不正,同时扶宋清鸿于掸国之子为相,又打出了太祖皇拱日月、相掌星辰的旗号。
姜恪从床底翻出了当年姜经羽从宋氏取回来的卷轴,上面是穆宗的笔迹。
【朕密谕诸天威将军,听命:
今授尔独断之权:若宋氏及其旧部有结党、聚兵、窥伺神器之举,即视为谋逆,不必奏报,即刻剿灭,尽诛不赦!】
韩昭北上,接替姜恪坐镇武威。
姜恪带亲军经蜀国南下,与魏泰合军于大理,共击反贼。
宋济诚坐镇文渊阁,天下文人百鸟朝凤,陈王的起事没在百姓和士人心中激起一点涟漪,仅仅支撑了九个月,而随着他的兵败,姜恪攻入掸国,寻回了当年被宋清鸿与十太监偷渡出境的财产,更将掸国在大临售天价的宝石,当石头般运回了上百车。
天盛二十八年,皇帝崩,众皇子、大臣拥李如月继位。
傍晚,御膳房门口,一个裹着麻布的身影佝偻在门外。
太监们提着泔水桶往外走,他疯了般扑上去抢泔水吃。
“哎!别抢!”
“小延子,我看你又皮痒了不是?别抢!叫你别抢!”
太监们被他弄烦了,拳打脚踢。
“放肆……放肆……朕是皇帝,李如月篡位,朕是皇帝……”
小延子鼻青脸肿,不断的嘟囔着,但没有人听他说什么,只有拳脚招呼他。
疼痛与极致的饥饿里,小延子缓缓闭上眼,被风雪掩埋。
远处,养心殿的上空。
烟火璀璨。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全文终-
第742章 番外 春江花月夜
天盛二十五年,八月十三。
铁桥城二十里外的树林,闪动着微弱的火光。
走在前面的僧人忽然顿足,将火把举向前,踩了踩脚下松软的土。
“是这里。”
身后,宋清鸿手捻黑珠,低头绕着那新被动过的土转了一圈,若有所思。
手捻红珠的男人不耐烦的说了句:“为什么这么远?是否有诈?”
宋清鸿冷哼:“应当是魏泰怕我们攻破铁桥城再把他的尸体挖出来,难以保留全尸,要么,就是我那个儿子下了令,让他们把他埋远些,他再叫人来接,大约是想埋在白头山上,和他埋在一起,毕竟,他一直都很疼爱阿显。”
红珠男了然:“那应是后者了,你那个儿子苦命,死了亲儿子,又死了干儿子,就剩这么一个大侄子,还是死了。他肯定会为他收尸。”
宋清鸿挑眉:“收尸可以,但我要先确定,这是尸。”
收到李如月回信,处理宋显那日,宋清鸿被吐蕃赞普邀请去了吐蕃大营,说是有要事,耽误一刻都不行。
他只好把这件事交给了别人。
但他从信不过别人。
一旦事情脱离自己的手,就会有无尽的变数。
周围的僧人们开始挖掘,如宋清鸿所说,这坟似乎就是准备好叫人挖的,没挖很深就看到了棺材,棺材也没钉死。
红珠男亲自上前随其他僧人将棺盖揭开。
一张蜡白的英俊面容浮现,如今没了生气,更像一座被精致雕琢过的神像,只是嘴唇泛着明显中过毒、不正常的黑紫。
红珠男探了鼻息、摸脉,便有些不耐烦:“死透了。”
宋清鸿盯着那张与自己年轻时酷似的面孔看了许久,上前亲自检查了一遍,确认无任何生命痕迹,挥了挥手。
嘭——!
棺盖被粗鲁的盖严,遮蔽去了所有的光。
脚步声渐行渐远。
“走了吧?”
“再等等。”
“程盈盈你踩着我了!”
“没看到我旁边的树干断了吗!踩你一下怎么了?”
“别以为你长大了我就不敢扇你。”
“嫂子,他今天敢打我,明天就敢打你!”
“哎呀行了你们!哎——!”
郁鹰失声,伸手抓住程盈盈脚边的树干,如程盈盈所说,那根是断的。
他重重摔下树,好在背后的土松软,即便如此还是磕到脑袋,疼的闷哼一声。
程盈盈身边的树干一断,她蹲着的那根晃了几下,她重心不稳,尖叫一声摔在了郁鹰胸膛上,被郁鹰稳稳接住。
程盈盈摔下来前,拽了程青一把。
“夫人!”
程青哀嚎一声准备抓卓玛,被卓玛巧妙的躲开。
郁鹰看见程青坠落下来,也抱着程盈盈滚开。
“啊!”
程青摔在了被郁鹰和程盈盈压瓷实的土面上,疼的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