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查方姑姑入宫之后的履历,在哪个宫当过差,跟过谁,带过谁,平日与谁来往较多,乃至平时喜欢干什么,吃什么,喝什么,给我事无巨细的查,人只要活动,就会留下痕迹,只要来往,就不可能神鬼不知。”
顺子垂首,思路清晰起来,李如月看了眼外面愈烈的太阳,起身整理衣袖。
“万事不要急,蛰伏一阵子,好好把你的监察司组建起来,近期不要有什么大的举动,大皇子眼看就要成婚了,娶谁尚且不知道呢,不过不管娶谁,他的王府一建起来,路就通了,你把人养好,其余的不用你想。”
顺子应声,心里明朗、踏实起来。
姜老夫人一夜未眠。
横生变故,让她失去这么多棋,她一直在思考,这个做局的人到底是谁。
上次皇帝中毒的事情,姜老夫人一直认为是李延自导自演,而李如月不过是他利用的工具。
包括这一次宫宴上,李如月带着穿紫蟒的大皇子一起来,怎么看也怎么像是李延一道安排的,让李如月替他说了些他不能说的话,做了他不能做的事。
方姑姑出事,是皇帝身边的太监出面抓人,皇帝又那么快给了旨意,指派了魏泰,更让姜老夫人觉得,李延就是背后那个指导一切之人。
而这就是那个真正幕后之人,想让她以为的。
姜老夫人看清了。
在她意识自己跳入人家陷阱的那一刹那,她就猛烈的意识到,她一直以来怀疑和防备的对象,弄错了。
不是李延。
李延不是执棋人。
连李延也是那棋子之一!
那是谁?
难道……真的是她?
那个十三岁的丫头?
不,不可能。
姜老夫人难以接受,让她今日痛失心腹的对手,会是这样的一个丫头。
可不是她,还能是谁?
已经没有其他答案了。
姜老夫人脑海中浮现出一张脸,静默片刻,她唤来了郁擎。
“备车,去金轮寺!”
*
华清殿。
韩昭得到李如月要过来随他一同前往御书房的消息,早早就梳洗干净,换了好几身衣裳,最终还是选了件天青色织金云锦袍。
倒确实让李如月眼前一亮,觉得他穿这颜色甚是合适,清贵内敛,淡雅洁净。
“昭哥哥的气质真是让绣娘们省心呀,随便怎么做穿在身上都好看。”
一声‘昭哥哥’已经让韩昭原本平静的姿态动荡,又是垂首又是摸鼻子,这么直白的一句夸张,更让他莫名绷直了身体,原本不用努力就能挺直的脊梁,如今更是使上劲的想要显得挺拔。
这实在太不像自己。
他本是个很自在的人。
他本想回李如月一句什么,可是如果回:你也很漂亮。
就显得俗,简直俗不可耐!
回别的什么呢?
他又没什么经验。
苦思冥想之后:“昨夜睡的好么?”
问完他就开始反思这个问题究竟正不正常。
“昭哥哥睡的好么?离开东海会不会不习惯?东海的天气和京城有什么不同?在海边,一定会经常下雨吧。”
李如月一连串反问,加之好奇的打探,给出这么多话题,让韩昭心里亮了又亮,回眸笑看:“你喜欢雨?”
被李如月一声一声昭哥哥的唤,他也没了之前的那种拘谨和礼节的顾虑。
鲜有少女会把靠海和下雨连在一起问韩昭这个问题。
多数是问海怎么样,憧憬大海。
但显然李如月的关注点是雨。
韩昭这么精准的问回来,李如月便知道他本质上是个聪明人。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省力又愉悦。
“喜欢。”
和聪明人聊天是省心,他们会自己解析话里的多重意思。
譬如此刻,李如月说喜欢。
在韩昭听起来,可不是喜欢雨那么简单。
他觉得李如月一定是在暗示自己她喜欢东海。
要不然她为什么突然一连串的发问,为什么对东海那么好奇?
她一定是想去。
于是韩昭使了劲儿的去说东海的好,先把那大海的壮阔用自己毕生所学的描绘了一遍,又特别提出下雨时候庭院围炉煮茶的氛围,雨声、泥土花草的清香。
又绞尽脑汁的去想李如月可能会喜欢的一些节庆活动,描述了一路。
简直像个诱拐少女的人贩子。
李如月一路上笑盈盈的听,心想打开了他的话匣子,自己就省心多了,不用一路上的喊昭哥哥应酬他。
每次韩昭说一大段,李如月就‘哇’的一声,表达憧憬。
一个觉得自己表现的简直完美。
一个觉得自己哄的还行。
就这么一路走到御书房,韩昭从未说过这么多的话,只觉得胸口酣畅,还觉得李如月已经非常想去东海了,所以喜悦的唇角一直挂着笑意。
在李如月进御书房的时候,伸手虚扶了一把,想象着她将来也会这样跨过自己家的门槛,心里就甜滋滋的。
望着她的背影,一路跟随着进了御书房。
第247章 成全
虽然不知道李延叫自己来干什么。
但韩昭得到消息的时候就已经下定决心,今天要当着李如月的面,向李延开口求娶她,在韩昭看来,一个堂堂正正的君子、男子汉,面对自己喜欢的女子,无须遮遮掩掩,就是要充满勇气和担当的来表达自己的决心。
而且母亲已经说过,只要如月愿意,她就会成全。
昨日宴会上,李延的态度也已经很明确了。
这件事今日必定能成。
再踏出这御书房时,如月就会是自己的未婚妻了。
韩昭跨过门槛,想到这一点,心情更是愉悦轻快。
李延正批阅奏折,听见门被推开,便抬眼,瞧见李如月和韩昭一前一后进来。
微微眯眼,心里不禁想:这小子在朕面前没什么礼数,在如月面前倒是规规矩矩,还跟在她的身后,没摆谱。
他略微满意的放下手中奏折,待李如月和韩昭跪拜下去行了礼,便抬手。
“起来,赐座。”
孙福通带着两个大黑眼圈,笑呵呵的从后面绕出来,亲自捧上两杯茶摆在他们手边。
李延想撮合这两人,便也不在韩昭面前摆帝王的姿态。
说起话来,反倒有几分自家人坐在一起闲聊的氛围。
“昨日如月在养心殿同朕用膳,请求朕满足你一个心愿。”
满足心愿?
韩昭惊喜,看向李如月。
难道,她和自己想的一样?
她昨天已经去求皇帝了?
满足心愿……这是个委婉的说法,是要他提出来,提出来皇帝就即刻答应!
韩昭连忙起身,跪地拱手:“是,臣……”
李延摆手打断他;“别着急,坐下,等朕说完。”
眼看着李延就要成岳父了,韩昭对他都多了几分恭敬的态度,谦逊的垂首,起身坐在一旁,欣喜的看了李如月一眼,然后等待着李延说完。
“大临自太祖起,西北、西南、云南、东海,外患贼祸纷争不断,直至穆宗于蜀地亲战多年,攻下了吐蕃,贼人之心被彻底阉割,北戎之患方得以压制,才有了如今这看似太平的局面。不过也是姜家顶在北境的缘故,与姜氏几十年战下来,北戎心有余悸,不敢妄动而已,并不代表他们不危险。”
李延突然讲起北境的事,韩昭茫然了一瞬,神色忙严肃起来,但充满不解。
“去了那里,每日都是真枪实棒的厮杀,不见得每次都有人能护你周全,兴许会回不来。你——想好了?”
李延还是谨慎了一分,提前告知了韩昭这里头的危险。
如果他明知危险,仍旧要去,那就是他纯粹的个人意愿了。
出什么事,他在城阳面前也有的辩解——朕说过了,他非要去。
韩昭此刻更茫然。
困惑。
他迟疑的看向李如月,李如月微笑,低声:“昭哥哥,昨日我请求父皇成全你的夙愿,下旨指派你去北境参军,只要是父皇的旨意,就没人能阻拦。”
参军……
听到这两个字,韩昭只觉得恍惚。
自从他上次参军被母亲派人抓回来严厉惩罚过后,参军这个词,他就再也没有提过,只存在于梦中了。
只有梦中,还有这份梦想残留的温度,只是每每想起来,只感到遗憾的想要哭。
醒来之后,心中怅然,却又只能强行的遗忘。
遗忘自己的志向。
遗忘自己想做个铁骨铮铮、热血男儿的向往。
但是此刻,在他以为今日等待他的是另一件喜事的这一刻。
他期盼的人,竟然为他求来这一个机会!
一个真正可称为是梦寐以求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