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谦逊一笑,老老实实的说:“相府东边有个别苑,大部分门客都在这里安家。”
“哦?那衣食用度……”
“是,都在相府账上。”
难怪了。
李如月身子前倾,好奇的追问:“那譬如说,尊夫人想要件很贵的首饰,或者想吃个什么稀奇玩意儿,这些银子,相府也管?”
彭玉书低头一笑,那笑容里都是骄傲与满足。
“是,相府是不限我等用度的,不过我们也都是读书人,没有那吃喝嫖赌、奢靡铺张的,再说,好的东西,每年老夫人和夫人都会赏。”
听到这里,李如月却笑不出来了。
恩威并施啊。
好生养着,什么都不短缺他们的,什么事儿也都不用他们想。
只做各自擅长的。
久而久之,就会养成工具、
——脱离了宋家,他们恐怕在这世道上寸步难行。
大米多少银子一石,怕是都不知道。
“这样的好日子,纵然父皇要先生来宫里,许你官位,先生都不想要吧?”
彭玉书还没听出来。
还觉得李如月跟他聊天呢。
他嘿嘿一笑,腼腆的拱手:“小人本来就不是做官的材料,三十多岁都还没过县试,蹉跎到三十五岁,才阴差阳错拜了道长为师,专精这医道。更不愿离开夫人、孩子们……不过陛下任何时候召见,小人都会前来。”
呵。
话说的好听。
李延中毒那次姜老太都没舍得把这人掏出来给看看。
也没怕李延死在那。
还随时都来呢。
姜老太准吗?
现在好了。
你人在这了,这就是你的家。
但这话,又不能她直接跟李延说。
这算盘打的比他精,不得把他吓着?
于是一下马车,李如月就跟撑伞来接她的顺子快走了几步,绕到走廊。
一边假装着擦雨,一边嘱咐说明。
顺子一点就透,直接去给李延送茶,顺便提醒他把彭玉书扣押在身旁。
顺子转身离去,李如月抬头,发现守在远处门口的魏泰正在看这头。
对上李如月的目光,魏泰有些慌张的别开头,脸上的肉抽抽。
“魏大人。”
“嗯?啊,大公主,您吩咐。”
魏泰拱手,肩膀不自然的紧绷。
“之前多亏您了,要不然,我早被席仲掐死了。”
魏泰愣了愣,抬眼快速看了李如月一眼,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臣奉命守卫宫禁,这是应该的,分内之职。”
李如月点着头,伸手去接屋檐上落下的雨珠。
“魏大人跟席仲也认识很久了吧?”
这一句,其实是李如月的随口一问。
李如月并不知道那些往事。
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一说到和席仲的结识,魏泰就忍不住的想到死在湖里的吴王。
因为在那件事之前,魏泰还只是个小侍卫。
席仲那是席大人,他见了都要行礼。
那件事之后……他才有了跟席仲平起平坐的资格。
印象深刻。
突然,天上炸起一道闪电,雷声没有延迟,紧随其后裂天般炸响。
魏泰拱着的手抖了抖,脊背好像爬上了一条冰凉的动物,在抚摸他的头皮一样,让他整条脊梁都已经失去了知觉。
几度张嘴,却回答不出来。
只有脸上的肉在一直不受控制的抖,越想控制住,抖的越严重。
没听到他的回答,李如月微微侧头,才看见他此刻满脸是汗。
不是雨水。
她明明白白看到他回来就擦干净了雨水。
是汗!
她接了个雨滴问了句话的工夫,就流出这么多汗。
李如月的眼睛微微睁大眼,在黑暗里露着让魏泰畏惧的光。
他想起什么了?
李如月的心里忽地跃然而生一种好奇、喜悦,蠢蠢欲动。
像嗅到血液味道的野兽,浑身每一根血管、每一块肌肉都在跟着兴奋叫嚣。
难不成……魏大人还知道什么有趣的事吗?
李如月上下打量着他,目光扫过魏泰的脸,魏泰觉得自己的半片脸就中了毒一样的麻木,沉重。
他不敢抬头。
第281章 同住
就在这时候,顺子正在里头,依着李如月的嘱托,开始演他的大戏。
他先是跪在李延的脚边,捧上一杯茶,然后趁李延稍微收回目光饮茶休息的时候,一边给李承泽换手巾,一边低哼的哭出了声。
李延眉头一蹙,回头只见顺子哭的眼睛都红了,还故意压抑着哭声似的呜咽。
他蹙眉:“哭什么?怎么了?”
顺子伏地:“陛下,恕奴才失态,奴才只是看着三殿下,想起了他常常一个人躲在御膳房偷吃的,想起他因为害怕不敢回宫,上次还是大公主找了奴才送他回来的呢,一回来,那梁妃身边的两个恶奴就刁难上了,一个两个指着大公主鼻子骂,奴才真是看不过去!怎么皇子、公主,在他们眼里就那么不值钱了!”
顺子愤慨的抹泪,那表情心痛的就好像自己受了委屈一样。
“还有这种事?!你怎么不说于朕?!”
顺子的表情更痛了。
“陛下……三皇子太懂事了,是他求奴才不要跟陛下说!他说……陛下政务繁忙,他不想因这些小事扰了陛下清宁。”
一听到这话,李延心痛的吸了口气,眉毛都拧在了一起,紧紧的攥住李承泽的手贴在脸上。
“承泽,父皇把那些坏蛋都杀了,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了。”
顺子继续说:“这次太危险了,幸好宋家还愿意放这郎中进宫,若像上次一样连圣旨都敲不开那扇门,那三皇子岂非……”
顺子说到这,故意装作惶恐的伏地。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说着他就开始给自己掌嘴。
李延瞪了他一下让他别出声惊扰李承泽。
然后思绪回到了不久之前,他写了圣旨让顺子和魏泰去相府接方姑姑的父母,却空手而归的事情。
圣旨都敲不开的门……
李延咬紧牙关,眼神阴冷。
却又不禁后怕。
是啊。
如果今天不是李如月凭着她和宋贵妃的交情让她想了这么个办法。
凭他这个皇帝的圣旨,能要的来这个郎中吗?
要不来,那承泽……!
李延的心脏猛地一突,在胸口上狠狠撞了一下,撞的脑子都嗡嗡响。
顺子看着火候差不多,便叹息:“还是我们的太医太不中用了,要是这郎中能一直在宫中,以后有什么事儿,就都不怕了……也不用看宋家的眼色……”
“朕看什么眼色!”
李延突然站起身,一声怒吼,如同被激怒的兽一样怒目圆睁。
“朕需要看什么眼色?!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谁说这是他宋家的人?大临的一草一木,就是一只蚂蚁,也是朕的子民!该供朕随意驱使!”
李延发完火,眼神顿时阴沉,看向门口。
“把那个人给朕留下,就留在宫中,养在造办处!给朕看好!宋家要是问……呵,让他们进宫来搜!只要搜的到,他们就带走!搜不到,就没这个人!”
李延吩咐完,用力甩袖,看着李承泽皱着眉头的睡容,心软的瞬间,眼眸中多了几分坚定。
他平复着呼吸,走上前,捧住他肉嘟嘟的小脸,粗糙的拇指轻轻摩挲。
“快好起来,父皇带你骑马……好起来,承泽。”
事情办完,小顺子功成身退。
悄然的弓着身退出去,恰遇到进来的李如月。
两人交换了眼色,李如月回头看了魏泰一眼,顺子眼神定了定,了然的退出去。
李如月穿着那身还潮着的衣服,走进内室,跪在了李延脚下。
李延专注的看着李承泽,仿佛只要这么盯着,李承泽就能受到他这天子的福泽庇佑,就能更快的好。
什么李如月淋雨、宋贵妃发烧,这种事根本都没在他脑子里有过半寸的风吹草动。
“你是个好孩子。”
过了良久,李延才忽然开口。
大约是平静下来后,脑子里又过了些近日的事情。
每一件事情,都是和李如月有关的。
每一件事情里头,李如月都是既关键又做的让他满意的那一个。
“你没有记恨朕,也不嫌弃你大皇兄,自己瘦成这样,还知道心疼承泽。——你的好,朕都记得。”
李延终于松开李承泽的手,用那只手摸了摸李如月的头。
像一种奖赏。
李如月不想表演感激涕零,就低下了头,掩饰去所有神色。
“明日不用去学堂了,好好陪在承泽身旁,他睁开眼看到你,一定很高兴,一高兴,病就好的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