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可悲至极!
做皇帝做到,儿子成婚这种事,都找不到个正经人聊几句。
孙福通察觉到了李延今日的感性。
旁人或许不知道,但只有他知道,他们家这位陛下,本就是个感性的人。
他从小就是个感性的孩子来着。
比起宫里那么多想讨先帝欢心和注意的皇子、公主,李延最初对于先帝,是一门心思的渴求父爱。
在他最懵懂的幼年时期,他对先帝给他的爱有多少,十分的斤斤计较。
譬如一群皇子在一起,如果先帝只抱了其中一个皇子没抱其他人,李延会非常的难过,难过的回去偷偷哭,哭很久。
可怎么办呢,先帝的孩子比嫔妃还多呢。
他根本争不得这个宠。
于是他才变了。
最明显的就是从六岁正式入学那一年开始。
李延的对父爱的渴望,扭曲成为了逞强好胜,通过激烈竞争来夺取注意力。
李延对父亲的伤心失望,扭曲成了对其他人的嫉妒仇恨。
李延对于自己出身平平不能成为焦点的不甘,扭曲成了他的不择手段。
这一切,别人都没看到。
只有这个跟在他身旁,寸步不离的孙大伴能看到。
他不但看到那个爱偷偷哭,想被父亲疼爱的小孩子变成了脾气暴躁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还看到这个恶魔在拥有李承泽的那一刻,眼底的坚定与爱意汹涌。
他看到了自己。
那个最原始、未曾受过玷污的幼年李延。
孙福通看的到,他对李承泽付出的所有宠爱,都是在抚慰心头的旧伤。
所以很多时候,看到他们家陛下失控、扭曲、彷徨无措。
孙福通都会觉得鼻子酸酸的,想哭。
病着、发烧的那几天,他又时不时的梦到凳子。
梦到他喜爱的小凳儿跑的飞快,远远的就在喊他爷爷。
他在梦中跪在地上,对着凳儿飞跑来的声音,泣不成声。
凳子,不是爷爷的心要这么冷。
而是,爷爷的心要是不这么冷,今时今日,也就没有孙福通。
回去的路上,在夕阳下,李如月又问了一遍。
“皇兄,你有心上人吗?”
这句话李如月早在李延问之前就问过。
而且她确切的表示过,如果他真的有喜欢的女子,她会乐意成全。
并不一定要去做这个联姻棋子的。
因为什么人在她的手中,都一定会有用处。
这件事上,李承隐没有说谎。
他确实没敢抬头去看过那些贵族小姐。
当日的他,卑微如尘土,第一次真正的走出寿康宫那个囚笼,无所适从。
别说那些贵族小姐,就是长的漂亮些的宫女对他示好,他也会心潮澎湃,感恩戴德,当时的他,就是这样的卑微。
“我的妻子就是我的心上人。”
李承隐没什么头脑,但他的实诚不作假。
他早已做好决定了。
不管娶的人是谁。
这个人来到他身边成为他妻子的那一刻。
就会是他一生忠诚、呵护的至亲之人。
这话让李如月的脚步凝顿。
这话从李承隐嘴里说出来倒也不让人意外。
他一看也不是那有花花肠子的。
俗话说的好,有贼心,还得有贼胆儿呢。
难不成贼是好做的吗?
“知道了。”
李如月浅浅回应了一句,往回走,走了两步想起来,回头嘱咐了一句让他回去早些歇息,好好睡觉,把彭玉书开的药膳粥吃了。
李如月本不是说这话的性子。
说起来,按照她的性子,她什么也不想说,说出来的话也是骇人的。
可行走于世,最重要的就是变通。
只有一张面具的人只能独善其身,不能够统领百兽。
她天然的知道,给狗喂骨头,给兔子吃萝卜,给马使鞭子。
譬如,对雀儿来说,给她优质的食物就足够。
对顺子来说,你不需要给他什么,只要让他知道你的力量有多大,他自然会紧追不舍,忠贞不渝。
对于李承泽来说,不能给过多的好脸色,给的多,他会骄矜,一定要冷着,偶尔给甜枣,才会让他既能清醒知分寸,保持敬畏,同时又无比的依赖。
对于李承隐,要给他温情与依靠。
也就是吃好、睡好这么一句简单的话。
第317章 偏爱
监察司建立的圣旨颁布之后,顺子就专职监察司的事了。
平日不怎么在养心殿侍奉,来瑶光殿也方便的多。
李如月送了李承隐回到瑶光殿的时候,他都已经准备好茶在书房等着了。
李如月一回来,顺子就有那么些紧张,偷偷的瞟了她好多次。
生怕她下逐客令。
毕竟之前她特别嘱咐过让他没事别来这儿。
忐忑了片刻,见李如月什么也没说,洗漱过就歪在了矮榻上,他才抿唇而笑,上前跪在榻下给她捏腿。
他跟以前在孙福通身边一样,又开始积压存些小消息不告诉李如月。
为的是什么时候想来瑶光殿,就拿出一件当借口。
今日是拿了一件来的。
“夏康写信,他们在杭州安顿下来了,席仲留的那些人看到程青,多数也没有疑虑了,个别几个与席仲亲近的人不服,也都处置了。”
“嗯。”
李如月闭目养神,轻轻应声。
顺子歪头看她,看了一会儿,忽想起什么,轻笑:“这凳子咱们也真是给他找到好去处了,夏康说他是个活阎王,几天就把那些蠢头蠢脑的杀手们调教的有板有眼。”
李如月哼笑一声:“宫里的人啊,本来就不像人,好的是毒蛇蝎子,烂的是毒虫鼠蚁,外头的人何曾见识过,这凳公公在宫里都能游刃有余,把他们那些人的脑子拎在手里把玩,不跟盘核桃似的?”
听到李如月的回应,顺子心里舒坦多了。
因为他就是有这么点儿私心。
每天忙完,想跟主子说说话,想听主子说说话。
和李如月聊天,绝对是这世上绝佳的享受。
瞧瞧她说的这句话:把脑子拎手里跟盘核桃似的。
顺子回味着,怎么听怎么喜欢,怎么听都觉着自豪,捧着茶喂到她唇边。
李如月一只手撑着脑袋,低头嘬了一口,另一只手放在腿侧,指尖轻轻敲打,像在琢磨什么,顺子略微一想便知晓,放下茶杯。
“无非是从宋家小姐和郑家小姐里头选了,宋家小姐年纪太小,赐了婚也得两年后才能成婚,这两年间变故太多了。”
“嗯。”
李如月点头。
她起初是在考虑宋云瑶。
不因别的。
这几次的事让李如月意识到,宋家就像一个巨大的鱼塘,水底下藏的东西太多。
如果你让它风平浪静的蛰伏,你根本看不清它底下有什么,又在酝酿什么。
这才是对李延和她最危险的状况。
一定要不停的搅它!
不这么搅,看不清。
不这么搅,藏在水里的东西,永远都不出来。
那才最可怕。
把宋家最重视的小明珠嫁给李承隐,是最直接激怒宋家的方式。
姜老夫人和郑夫人一定无所不用其极的来阻止这段婚事。
但是赐婚是名正言顺的圣旨。
李如月就想看看他们如何对抗圣旨。
从他们对抗圣旨的路子,可以将他们的招式尽收眼底。
这是李如月最初的想法。
这个想法在杨谦入宫之前。
此前,她还没有见过杨谦。
那一日杨谦进宫替姜老夫人办差,大败而归之后,李如月就拓出了新思路。
她突然觉得,对付宋家,并不应该从宋家入手。
炸鱼当然是个好法子了。
但更有趣,更直接的做法,是拆鱼塘。
鱼塘拆了,水干了,池子底下的一切都无处遁形,到那个时候,什么都不做,这些鱼也会死。
但是,她的信息太少。
对于朝堂上盘根错节的人际脉络,她知道的只是凤毛麟角。
还是要尽快把手伸出去。
“皇兄的府邸定了吗?”
“定了,正在修缮中,到时候跟着出去的宫女、太监,奴才也都已经选好了。另让夏康在杭州采买了些女孩子,都是七八岁的,养在府里,好从小调教了用。”
李如月点点头,这样最好,七八岁的孩子里头,总不能有宋家的奸细了。
“城阳姑母那头……”
这段时间事情太多,李如月都没顾得上过问这个。
顺子低声回禀:“自从韩公子走后,城阳公主的身子就一直不大舒服,所以也没办法回东海,只好在华清殿将养,宣阳公主在陪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