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郑孝真在气头上,外面安静了。
丫鬟、婆子们带着俩姨娘离去,小厮即刻冲上去打扫了散落在地上的头发、指甲,遗落的钗环等物。
郑孝真闭眼,深吸一口气,再度准备翻书。
“老爷!”
郑孝真咬紧牙,压住脾气,冷眼瞧着跑来的人。
小厮跑到门口放慢脚步,没敢往进走,低着头回:“老爷,杭州来人了,是宫家的,说来找老爷签单,大公子上半年的花销共五十万两,另那两百万两的赌债,宫大人说打个折扣,给十万两就行了。”
“他要吃人呐?”
听到十万两这个数目,郑孝真这才真正的怒上心头。
这赌场是宫家开的。
什么输赢,不就是摇个骰子的事儿吗?
有成本吗?
啊?!
郑元亨输两百万,在自家人面前,那也就是个数目,记着玩儿呢。
还真问他要!
宫家派来的人笑呵呵的来了,背着个包袱,将小账单往郑孝真面前一铺,笑的眼珠子都看不见,一双弯月牙。
“姑爷,我们老爷的意思是,做个样子。这从京里拿回去银子,这不显得是玩儿真的吗?要不然那杭州聪明人多了去了,一分钱不拿,人家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咱们是哄着大公子玩儿呢,大公子要是不爱赌钱了,他再去玩儿别的……不是添麻烦吗?”
郑孝真冷眼盯着他那一双笑成月牙的眼睛,心里的气慢慢下去了。
这话儿……倒也在理。
回回输那么多,京城却没银子进宫家,不用说聪明人了,傻子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吧?要让郑元亨知道这赌钱都是假的,他不玩儿了,再玩儿个要命的东西,他可承受不住,得了。
郑孝真拂袖准备签单,宫家人倒不劳烦他们自己拿笔墨,从小包袱里拿出来,泼了茶水研墨,一应自备。
那张十万两的,郑孝真签了。
五十万两的,他不签。
“吃什么喝什么要五十万两?吃神仙了?”
他拿起账目细细查看。
“混账!这些东西卖外人这个价,卖我还能是这个价吗?”
宫家人一惊一乍:“哎哟喂!老爷!这可忒是良心价了!别的不说,就说这醉春楼,如今都是大公子一个人住着呢,上上下下男女老少都他一个人在玩儿,这醉春楼在杭州,哪年不给我们宫家挣百八十万的银子啊?五十万实是亲兄弟的价了!小的也是斗胆私底下说句实话,人家宫老爷念着老爷您的脸面和情分,帮您看着孩子,每年给他平多少事儿,操多少心呢,又不是亲外甥,人家送着人情、操着闲心、兜着麻烦,您这银子还要跟人家计较,就太过了吧……让人做亏本买卖叫什么亲家?”
郑孝真被这厮最后几句话噎的是半句话都说不出口。
一时间脸上又臊的烧起来了,没再说什么,直接签了字盖了印。
这事儿要说起来,也是微妙。
明明郑元亨是宫夫人赶到杭州去的。
在杭州养大,养坏了,成了个顽主。
结果现在银子倒要他出。
郑孝真心里不平衡。
他总想着,孩子留在京城的话,不至于成那样。
但他又能说什么呢。
他倚仗宫家的地方多呢。
现如今,他迟迟没有找人去齐家,是因为齐家他不敢惹。
他就等着宫夫人带着女儿在城阳公主那里能有点什么进展,然后他腆着脸去求求人家韩昭的爹武定侯,看看能不能把这批货找到。
实在找不到,再推着宋济仁上书让朝廷给齐家施压去找货物。
但那就是万不得已的王牌了。
不到最后不能用。
打发完宫家的人走后,郑孝真没再翻那本书。
他就坐在那,看看今儿个还能有什么事儿找他。
坐了许久,快中午了,再没有动静。
他伸手准备翻书。
“大人——!”
院子外,一个小黑点儿高声喊着冲进了正院。
不一会儿身影就越来越大,跑上台阶,跪在门槛外头哭吼。
“大人!不好了!咱们的人被太监打了,选秀相关的名册、账本儿、档案,也都被太监们抢走了!”
第337章 竞争
皇宫。
今日风和日丽。
两辆马车停在宫门口。
郑夫人和宫夫人各自下车,同时抬头,相视一眼。
姑嫂之间往日姐妹相称,今日却都没有笑。
只那一对视,便是剑拔弩张。
唯有宋云瑶天真,一下车就奔着郑小姐去,搂住她的胳膊唤姐姐。
然后滔滔不绝的讲起自己最近在家里的趣事,还给郑小姐看自己新得的玉镯。
宋云瑶没心眼,天真的去讲这玉镯的来历,说多么多么难得,多么多么珍贵,是多少银子买不来的。
她不是炫耀,而是孝敬她东西的人为了显得自己费了劲,为了显得东西贵,所以说的天花乱坠,倒也不是乱编,是真的难得。
宋云瑶个傻瓜,就把人家说给她讨赏的话,一字不差的说给郑小姐听了。
郑小姐走在路上,耳边叽叽喳喳,全是宋云瑶在说自己这镯子来历多厉害,是什么唐朝哪位贵妃佩戴过的,她一声不吭。
她是擅长隐忍的,虽然才十五六岁,但也已忍了一辈子了。
直待宋云瑶说完,她才淡淡瞥了一眼,看着宋云瑶的眼睛说:“妹妹的长姐是贵妃,妹妹戴这样的镯子,也是再合适不过了。”
宋云瑶对她的话似懂非懂,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眸好奇又不解的观察着郑小姐的眼睛,她隐隐约约觉得郑姐姐好像不开心。
但是郑姐姐又没有表现的不开心。
可是曾经有过她说错话惹郑姐姐不高兴的经验,所以她小心的问了句。
“姐姐,是不是我说错什么话了?”
“没有。”
郑小姐云淡风轻。
宋云瑶信了,继续叽叽喳喳。
郑小姐没有再认真听,浅浅抬眸望着母亲的背影。
恰逢宫夫人感应到一般的回头,那双眼睛和她如出一辙的平静、冷,但更多的是几分带着狠厉的审视和警告。
郑小姐赶忙低下头,心惊肉跳,检查自己的仪容,脑子里开始过等会儿见到城阳公主时候要做到极度标准和优雅的礼数。
“其实姜达那孩子很好,姐姐怎么就不愿意考虑一下呢?”
姑嫂两人沉默着行进了很久,郑夫人才缓缓开口。
她目视前方,倒也并没有看宫夫人。
但声音里的冷意是往日间从没有过的。
她最不希望跟自家人为敌、争东西。
她认为嫂嫂应该懂事。
郑家如今再厉害,也不该厉害到宋家的头上。
这是一个所有人心中默认的排序。
为什么她就是那么不懂事呢?
非要叫人作难。
宫夫人自己心中有苦难言。
其一是她确实希望自己的女儿嫁给眼下适婚男子中最优秀能给女儿最好未来的那一个。
其次,郑稷业回来那晚跟她说了许多海事上的利益关系和紧要,催促她务必要让妹妹被城阳公主看上,这对儿子未来的前途也至关重要。
所以今日一战,倒成了她不得不胜的战争了。
宫夫人反倒觉得,宋家太霸道。
有一个王妃,一个贵妃,还不够?
连韩昭也要?
“你若体恤你哥哥、侄子,就不该说这话,你到底不姓宋。”
嫂嫂这是说她吃里扒外了。
郑夫人冷笑,这才看她一眼。
“嫂嫂说错了,我就是姓宋,我的儿子也姓宋。出嫁从夫,我什么时候都是宋郑氏,倒是姐姐你,始终只记得自己姓宫。”
说完郑夫人就加快了脚步,将宫夫人甩在了身后。
字里行间,无非在说宫夫人嫁到郑家,也还在给宫家处处谋私利。
这种事,自己做与没做,让人家说了心里都不爽。
不管是做贼心虚的不爽,还是被人污蔑的不爽,都足够宫夫人失眠个几天了。
偏偏宫夫人还要强。
郑夫人这一句话劈头盖脸,燃起了她的斗志。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冷眼瞪着宋云瑶。
宋云瑶还没意识到,就被郑夫人派来的嬷嬷拽走了。
待她们走远,宫夫人猛地捧住女儿的脸,用力盯着她。
“玉儿,你给我记住,我们不能输,我不允许你输给她们!知不知道!”
被母亲掐住双颊的瞬间,郑小姐就已经紧张到极致了。
整个脑袋都紧绷,惊悚的瞪大眼睛,眼眶湿润却不敢落泪,害怕的连连点头。
“娘,你教的我都记住了,我不会……我不会让你失望,不会让爹爹失望……”
可宫夫人觉得这还不够。
城阳公主的性子她了解,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