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隐在桌前站定,将李如月准备给他的茶水端起来一饮而尽。
瞧着他因为紧张而满头大汗,面红耳赤的模样,李如月不禁失笑。
“皇兄做的很好,日后也都这样就行,不必搭讪,不必多言,该上钩的,自然会上钩。”
本来李承隐还担心自己太紧张没做好,得到了李如月的认可,他长长舒了口气。
李如月也没有多余的叮嘱。
譬如说——皇兄可千万别动心。
她了解李承隐,李承隐不是好色之人,而且,过往的经历让他本能的不敢主动去奢望那些与他差距巨大的美好。
就像那天宫宴,如果没有李如月的到来,他自己一个人压根儿不敢走进那姹紫嫣红当中,更别提说跟人家搭讪,或者斗胆去爱慕上哪一位小姐。
他说的那句‘我的妻子就是我的心上人’,并非是漂亮话。
对他来说,只有一个确定会成为他妻子的人,他才敢在四下无人的时候,真正的抬起眼睛,仔仔细细的看她,才敢打开心扉,小心翼翼的爱她。
今日的初遇,有一个好的开始。
证明李如月押对了。
她押定宋云瑶这样的丫头,就是喜爱新奇、漂亮的事物。
一定会被吸引。
这也意味着接下来宋云瑶在宫里的每一天,都会被大皇子身边这位造办处的老太监手里做出的新鲜玩意所吸引。
从第一次讨要到,到第二次更加大胆的靠近上前讨要。
再到慢慢放松,每日都充满好奇心的想着老太监今日做的是什么新鲜东西,而定向的主动前往御花园搜寻李承隐和老太监的身影。
再到……自己主动参与进去。
自己偷偷绕开阻挠的嬷嬷,想方设法的去追寻。
这是一场漫长的垂钓。
她不仅仅要鱼儿上钩。
她要‘咬钩’成为鱼儿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刻,永远怀念的时光。
宫夫人回去的时候,她的卧房已经被砸的碎片满地,一只脚都踩不下去,像遭了强盗。
郑小姐一看这情景,就害怕起来,她以为是郑孝真知道她们母女被城阳驱赶出来的事所以生气,她紧紧攥住母亲的袖子,双唇颤抖,噙着泪不敢落。
宫夫人被那样痛彻心扉的羞辱了一场,此刻早已在麻木中平静。
她料定这事儿没这么快被郑孝真知道,一定是其他事儿。
她侧头,家里的管家嬷嬷上前,凑在她耳边低语了一通。
把今日老爷在家的遭遇一字不差的描述过去。
“人呢?”
“去景明寺了,今日户部的事闹的好大,老爷气不过,约了其他大人们一同去景明寺,想来明日是要在朝堂上闹一场呢。”
宫夫人蹙眉:“糊涂!差人把老爷叫回来,就说……就说母亲突发急病。”
这种咒郑家老太太的话宫夫人平日是不敢说的。
但今日不同,明摆着郑孝真又是因为怒火上头,冲动行事了。
她得拽住。
这事儿他有什么可闹的?
往日‘抗旨’,都是在姜老太太的主导之下,一群文官每个人说每个人的话,做每个人的事,从多个方面瓦解皇帝的旨意,让圣旨不成立。
其中是有技巧的。
从来也不是蛮干。
而他这就是实打实的蛮干,会出事。
实则宫夫人多虑了。
如她所想,往常‘抗旨’能成,是在姜老太太的主导之下,集结所有人上下一心共同发力孤立李延的结果。
这个力量是源于宋家、属于丞相的,更是仰赖姜老太自身几十年来树立的威望。
这件事郑孝真做不成。
郑孝真出门的时候,发出去的帖子有几十张。
几乎是把丞相集团下所有能在朝堂说的上话的,有权势、有头脑的人都邀请了。
但实际到场的,只有三个人。
宋济仁、沈公台、杨谦。
第341章 屈辱
“你想干什么?”
宋济仁才从白头山下山,就被几个自家的门生官员拦住,禀报了今日太监大闹户部的事,又说了郑孝真下帖邀请大家齐聚景明寺。
背着他这个丞相,纠集所有权贵齐聚景明寺。
他要干什么?
造反吗?
宋济仁不禁想到了兄长让他弃郑孝真的话。
宋济诚的话,每一个字都有重量。
他从不说没用的话,也不说毫无理由、毫无道理的话。
宋济仁纠结了一路,本来念着情分。
可在得知郑孝真直接越过他这个丞相去做这件事的时候。
他那颗纠结的心顿时就冷了。
这些年来,他因为自己不愿意做丞相,是交出去很多权力给郑孝真。
以至于惯的他后来做什么事情,都不太过问宋济仁。
之前宋济仁乐得自己轻松,倒不在意。
这一刻,却深觉受冒犯。
于是宋济仁发话下去:谁都不准去。
可是他又不想晾着郑孝真一个人在景明寺,闹的他下不来台,彻底撕破脸。
又不敢自己一个人去当面和郑孝真对峙,怕挨打。
于是拉着沈公台一起去。
杨谦呢,郑孝真是他师父,他就算违抗宋济仁的话,他也一定要来。
于是,就来了这么三个人。
但在宋济仁和沈公台抵达景明寺之前,郑孝真已经在那里坐了一个时辰,等候了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里头,他只等到了自己的学生。
他们师徒坐在往日人满为患,此刻空空荡荡的禅房里头,大眼瞪小眼。
郑孝真一手搭在桌角,盯着地面,不说话。
杨谦低着头,不敢随意开口,脑海里不断的闪回最近发生的这一档又一档的烂事,想到了郁擎踩他乌纱帽时他的憋屈,想到自己抱着被踩扁的乌纱帽时,内心里的那一股恐惧,想到顺子和魏泰一左一右夹着他往寿康宫走的时候嘲弄他的话语。
他也说不出话来。
师徒二人就这么静坐了一个时辰,直到禅房的门推开。
小厮的灯笼提的很低,只照亮了两双洁净的一尘不染的官靴。
门口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背着月光,只能看的到轮廓,黑压压的两团黑影,像两座雕像,像两座山丘,沉重、寂静,在黑夜里一言不发。
只是站在那,看着里面坐在烛光下的郑孝真。
郑孝真的所有狂妄自大、雄心壮志,早像在烈火里熬干的汤,冒着白色的气泡。
过去的一个时辰,把他所有沸腾的、不安分的血液,都熬干了。
熬的只剩下一阵空。
空虚的很。
就像脚下没有了砖,背后没有了墙一般。
过去每天,他一不高兴就冲着宋济仁喊:没了我你什么也不是。
今日,这一个时辰,他才彻彻底底的明白,宋家才是文官之本。
是天下读书人和文官的权威。
他们愿意对他郑孝真敬重三分,全然是因为郑家是宋家的姻亲。
是因为宋家对郑家的青睐。
仅此而已。
这,是唯一的理由。
今天这空寂的一个时辰,足以表明,只要宋家不理会他,他就什么都不是,他会很快的被孤立,甚至被昔日所谓的同僚纷纷参奏上一本。
他们郑家,从来都是狗……
只不过,是宋济仁对他的好与忍让,让他产生了做主人的错觉。
让他遗忘了,宋家是顶尖的权贵。
他们家,占着一个权字。
——一个掌握天下所有读书人命运的权力。
宋家与王朝同寿。
宋家的对手可以是皇帝。
而他。
……
只要背靠宋家。
这天下,每一个人都可以成为郑孝真。
他什么也不是。
郑孝真感到一股深深的悲戚,浓浓的自嘲。
他想哭,想笑。
在半个时辰过去后没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陷入了巨大的恐惧。
宋济仁会不会也不来?
我会不会就此被宋家抛弃?
他强撑着,已经决心要等到天亮。
他在心里嘶吼、呐喊着宋济仁的名字。
充满了无助。
而在门推开的这一刻,他又感受到一种屈辱。
他都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哟,你来了。’
‘你来了。’
‘你来了?丞相大人?’
‘什么风吹的动丞相大人来啊。’
‘谢丞相大人赏脸啊。’
酸死了。
郑孝真想吐。
他是真的想要呕吐。
然后他怒火中烧,蓦地掐紧了桌角,恶狠狠的瞪着门口,怒火烧红了眼。
老子需要你救?!
不如就撕破脸!
撕破脸……倒也畅快!
他想像往常一样,闹脾气,推开宋济仁就走,不给他留情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