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临朝,并无副相一职。
但一直以来,郑孝真都位同副相。
宋济仁不在的时候,他可以代替宋济仁做决策。
多的是人瞧不起他,但又所有人都依赖郑孝真。
他手眼通天呐!
他有钱,他管钱。
这天底下每一个人在这世间行走遇到的任何一个问题和麻烦,在郑孝真这里都有专门的人可以具体解决。
最简单譬如你在乡下圈地跟什么人起冲突。
这事儿你告诉宋济仁不一定有用。
告诉沈公台也未见得能妥善处理。
但若是郑孝真?
他黑白两道双管齐下。
不论是找地方官出面调解,还是让地头蛇出面威慑。
第二天,事情保准妥帖。
又譬如复杂些,如何压榨百姓,在细处搜刮民脂民膏。
那都是地方官员的必修课。
咱们郑大人则是唯一导师。
这门课程京城里这些官儿,恐怕都入不了门。
所以,他不好取代。
只要这天下官员一天有贪欲,郑大人这般伟大的奸臣,就一天不可或缺。
郑孝真回到家时,宫夫人这里已将卧室焕然一新。
收拾了狼藉,换上了新的古董、字画、摆饰,比之前的还好些。
郑孝真被小厮们扶着进门的时候,身子还软,腿抬了两次才迈过门槛,短短几个时辰,好像老了十岁一般。
宫夫人一瞧他这样子,就心疼不已,赶忙上前扶住他往里带。
郑孝真看到夫人,委屈的嘴一撇,有万般无奈和苦涩想要一吐为快。
却还是先道歉:“夫人,我不是故意乱砸你屋子,我……”
宫夫人打断他:“什么你屋子,我屋子的,这是咱们的家,你心情不好,爱砸便砸,砸了才好呢,你瞧,这些新鲜物件儿在库里封存多久,都没机会摆上来用,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宫夫人一反平日里的冷厉,如今声音温柔,呵护他的情绪。
知道他此刻脆弱,于是不让侍女们碰,把她们屏退出去,自己亲自给他脱鞋,给他泡脚,揉捏着他酸软无力的小腿。
“有没有好一些?”
听夫人如此问,郑孝真总算撑不住,呜咽着哭出来。
“我半辈子,究竟得了些什么?原来没有了他,竟无一人愿意理我,跟我,事情眼看要办砸,唯有我一个人在急,可我急吼吼的有什么用?他们为什么就不明白?”
宫夫人轻笑,起身坐在床边,拿帕子给他擦泪,温声细语,像哄小孩。
“他们要明白,还能有咱们的今天?”
宫夫人一句话把郑孝真点了个通透。
他愣住,觉得从脑到心忽然的敞亮。
是啊。
正因为他们没有头脑,没那样中用,才让他这个家里没根基的拔地而起,有了今日这地步。
“夫人……”
郑孝真攥住她的手,心底感激又温暖,像受伤的鹰回到了安全又软和的巢。
其实宫夫人此刻能这样待他,不全是因为夫妻情分。
她对郑孝真那点柔情,早被后院一院子的贱货耗没了。
她今日如此,不过是因为她的事情也办砸了。
她在宫里受了好大的屈辱,而郑孝真所期待的联姻之路也断在那。
她本是无法去跟郑孝真做交代的。
这不,赶了巧。
宫夫人拍着郑孝真的手背,心里琢磨了良久,轻声开口:“但是夫君,这一次的事情,也当警醒你我,我们不能这样一味的依存于宋家了,倘或哪日他们不要我们了,说丢就丢,那我们和那许昌知府又有什么区别呢?”
这话不用宫夫人说,郑孝真也已深有感触。
上次因为老太太的事儿没办好,郁擎踩了杨谦乌纱帽的时候,郑孝真就已经极度愤怒。
这个郁擎,太不尊重人了。
他凭什么这样对杨谦?
杨谦好歹是朝廷命官!是他的学生!
为什么?
因为你离了人家不行呗。
只可惜,直到此时此刻,这把刀落在他的头上,见了血了,他才恍然大悟。
明白了又如何?
郑孝真推开宫夫人的手,深深叹气。
“他是丞相,沈公台又手握天下官员命脉,我们做什么不得经过他们?说的简单!”
第345章 醒悟
“可离了你,他们又对地方上的事能知道多少呢?”
宫夫人反问回来。
郑孝真缓缓回眸,盯着宫夫人的眼睛,似乎明白了她在说什么。
宫夫人再度握住他的手。
“夫君不必妄自菲薄,你们三个人之间,谁也不比谁高一等,而是谁也离不了谁,如三足鼎立,少了哪一边,都唇亡齿寒。况且,在我看来,夫君你才是这三足中最要紧的那一足,论头脑、论手段、论势力,我们比他们差在哪?”
这话真是说在了郑孝真的心坎上!
这话他早就想说了!
他宋济仁,有什么本事,有什么能耐!
就因为姓宋,就因为是宋济诚的亲弟弟,从小到大被宠成什么样了!
郑孝真不止一次的想过,如若宋济诚是他的亲哥哥,如若姜老夫人是他的亲娘,他早不知多有出息了!
岂会像现在一样窝囊!
那个沈公台,更别提了。
他连他爷爷、祖宗的脚指头都比不上。
他自己科举都是找人替考的呢。
身居高位,旁人不敢说罢了!
那次辛子荣骂沈公台不会写文章,郑孝真心里其实很爽。
只是再回头想,自己如此有头脑、有手腕,却要看这两个草包的脸色。
加之宫夫人的反问:我们比他们差在哪?
是啊!
差在哪!
郑孝真一脚踹翻了洗脚盆,登时身子也不软了,心情也不丧了。
怒火中烧。
看到他终于顺着自己的思路‘醒悟’,宫夫人暗暗的松了口气。
以前相安无事,和宋家、沈家,彼此间倒也有个表面上的和气。
实际上这股子窝囊气,宫夫人早就受了多年。
郑孝真只是今日才感受到罢了。
但不管怎样,他至少感受到了。
感受到了就好!
她,再也不是孤立无援了。
他们夫妻应当携手,再开一条路出来。
一条属于他们郑家自己的路。
再也不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那些人,他们配吗?
无非是生的好!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今日受了这么一顿屈辱,宫夫人觉得自己前途宽阔的很!
只要不再跟在他们屁股后,天下有的是路。
但郑孝真此刻心里还是突突的跳。
毕竟他是受宋家一手扶持到了今日,尽管羽翼丰满,内心上总对于要脱离宋家单飞的事有种没来由的惶恐。
但事实又摆在眼前。
宋家完啦。
选秀之权一交,宋家的墙就开了缝,只等着倒塌。
宫夫人看他还是游移不定,攥紧他的手继续劝道:“夫君,如今的宋家,全靠老太太一个人撑,这次你瞧见了,老太太一病倒,他们竟是连个是非轻重都分不清,恁般的不中用,可老太太还能活多久呀?更别说……这皇帝中毒之后,忽然跟开了窍一样,只一个监察司,杀了宋家多少人,那养了十几年的老嬷嬷,不也都剁成肉酱?身边近侍的老奴让人家这么剁了,她一声没吭,倒也是她自作自受,可她糊涂也就罢了,关键还差点害了咱们谦儿呐!”
郑孝真听的连连点头。
“你说的没错,嘶……你说这皇帝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夺舍了?中毒之后真是换了个人样儿,就连身边的太监都支棱了,你可是不知道今日他们在户部那顿闹腾!往日的太监哪有这个能耐?哪有这样的胆识呢?!”
宫夫人压低声音,凑近他:“这都是其次,夫君,你别忘了,历朝历代,朝臣们下注,可都不是往皇帝身上下!身家也都不是往皇帝身上押。”
郑孝真被这话晃的一身鸡皮疙瘩,惊讶的瞪大眼,侧头看向夫人。
她说的没错啊!
这人一天天奋斗、经营、筹谋,都图谋的是一个未来,前途。
不止是自己,还有儿孙、家族。
怎样搏?
靠后代搏。
不是自己的后代,而是皇帝的后代。
皇嗣,皇储!
未来的皇帝。
要在未来的皇帝面前早早的占位!
之前十多年,李延年轻,王朝经历一场劫难,百废待兴。
宋家的困境,本也就是因为他们手里掌握的储君之路断了。
所以反过来想,什么是一个家族未来的命脉?
“哎呀!夫人!”
郑孝真的任督二脉在这一瞬间,彻底被打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