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一次不能给李延太多刺激,万一生气的太厉害,必定要拔剑杀人。
但这个消息对李延的冲击也足够大了!
他好不容易提拔起来的一个可用之人,如今居然在皇宫,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人家刺杀了!
李延猛然起身,掀了身边的棋盘,棋子洒落一地,迈开步往外走,门口的小太监连忙掀珠帘,李延却解恨似的一把抓在珠帘上用力扯下!
玉珠滚落,哗啦啦,碎的碎,裂的裂。
刚要跨出门槛,回来的孙福通扑通跪在地上,也顾不得膝盖痛。
“陛下息怒!顺子无碍,请陛下安心,别气坏了自己,龙体为重……”
孙福通知道李延现在需要听什么。
将‘顺子无碍’四个字提在前头,说的很大声,拉长了声调。
直到李延停下脚步,他才重重的磕头。
“陛下……”他小心翼翼的起身,观察李延的神色,扶着他往回走:“陛下安心吧,监察司那头奴才都安排好了,刺客是宋家的人,这段时间顺子带着监察司对他们屡下狠手,引来报复也并不意外,好在顺子性命无忧。”
孙福通也没敢说李如月在场。
这时候引起李延的怒火让他乱来一气可不行。
孙福通得先亲自去看过李如月才能决定这事要什么时候说,怎么去说。
“人呢?”
孙福通知道李延是问刺客。
扶着他坐下,轻声说:“陛下,物尽其用,顺子的意思是,他要好好对这刺客用刑,把宫里宋家埋下的余孽都抓出来,清个彻底。”
李延闻言凝顿,心中不禁感慨。
顺子这孩子,都受伤了,头脑还如此清晰,还惦念着做事。
与他往日所用的席仲之流相比……
“找彭玉书给他看,朕库里的药让他随便用!那刺客不能只拿来抓宫里的奸细,更要做文章,拿出个把柄,好让朕拿宋家是问!”
拿宋家是问。
说的轻巧。
孙福通打心底里知道,这件事要实行起来,李延必定做不成。
更加坚定了要先去见李如月的想法。
于是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只给李延吃定心丸。
“陛下,这些事儿顺子都有谋算,这种小事,不劳陛下您亲自劳心费神。”
孙福通也不提自个儿了,他知道如今提顺子,才会让李延更加信得过。
“大皇子那篇文章不还有一批大臣们抽背完吗?陛下可要奴才去传他们来?”
“传!”
孙福通还是懂李延。
很快就把李延的心思转移到了他更感兴趣的那件事上。
这几天抽查大臣背文章可让他抽爽了,真是超越一切欲望满足的愉悦。
对文官最美妙的极刑,莫过于看着他们满脸惊恐痛苦的背诵着他想听的词。
孙福通松了口气,出去命人备轿送李延去御书房折磨大臣。
待里面背书声起,孙福通才匆匆离去,朝瑶光殿跑。
“大公主没事,肋骨断了两根,太瘦了,遭不得这样的重击,又偏偏是肋骨着地,不过没事,不影响什么,吃了药静养就是。”
彭玉书跟孙福通禀报了半天,孙福通连连点头,一脸谦逊温和的拱手:“我徒儿那边,也劳烦先生……”
彭玉书摆手:“不用公公提,大公主每睁一次眼就要问顺公公,我哪里敢耽误,公公放心,小人省得。”
事到如今,在孙福通这,顺子投靠李如月已不是隐秘。
过往许多事都值得精细推敲,可孙福通也早已没了那样心思。
只因此刻的他也明确知道,这位公主并非凡物。
她,才是这宫里,是太监们真正的靠山与明路。
包括……他这个跟了皇帝三十年的老太监,也不得不从她这里寻问前途。
“公主,老奴来给您请安。”
孙福通在珠帘外行过礼,小藤子上前来迎。
李如月的伤说重也不重,骨折,躺着养的事。
有彭玉书,她倒也不发烧、不咳嗽,只要别不知死活的乱蹦,不会太坏。
服用了退烧的汤药,她昏昏沉沉几度睡了又醒,总不安稳。
心里怒火炙烤。
见了孙福通,也只一句话。
“务必将那贼妇的儿子捉拿进宫!”
听见她这发狠的话,孙福通低头,彭玉书从外面跑进来:“祖宗!您别动气发狠,说话太使劲儿会震着伤口啊!公主!”
第364章 安排
碰着伤口?
李如月现在活撕了人的心都有!
那双眼睛狠的没人敢直视,就连小雀儿都不敢看她。
孙福通也是觉得奇妙,明明躺在床上的是个半大的人儿,可他听着她发狠的话,头皮发麻,心里也跟着犯怵。
“不能让郑夫人进宫。”
“是,顺子刚醒来的时候已经交代过了,奴才亲自去了朱雀门告知了魏大人,魏大人把人拦回去了,想必不会再来。”
这倒让李如月意外。
“哦?魏泰把人拦回去的?魏泰能拦的了郑夫人?”
想到魏泰脸上抽抽的肉,李如月有些怀疑。
孙福通轻笑:“这是人啊,都会记仇,报起仇来,傻子都能精明二分呢。”
不愧是皇帝身边的老人了。
孙福通说起话来,就是让人觉得耳朵顺。
“那孙公公呢?你想不想报仇?”
孙福通低着头,始终也没抬眸,嘴唇抿了抿,苦涩一笑。
“殿下,奴才这个人,说好听了是圆滑,说难听了是胆小,被人家围追堵截了这么多番儿了,奴才想着什么报仇?只求人家别为难在我头上罢了。奴才不年轻了,也没有顺子那样的血性,可奴才此生只有一件好,是自个儿也敢大言不惭去承认的。”
孙福通抬头:“奴才珍惜自个儿的人,尤其是那打小儿养在身边,一词一句教会了,养大了的徒儿们,奴才身上最容不得被触碰的,就是这些徒儿们。为了他们,奴才什么也做,奴才犯过糊涂,让人家拿过把柄,逼的走投无路,可是回想一下,孩子们还在呢,死了谁,没死我的孩子,这便是奴才的安心了。犯多大的错,没委屈自己的孩子,奴才就没白活。”
这一番话,说的一旁的藤子、雀儿,都十分感动。
守在外围的小太监们还偷偷抹了泪。
李如月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顺子会时时刻刻惦念着他的师父,顺子的人生规划里,任何时候,都有一个孙福通的位子。
“所以奴才现在想报仇了。”
孙福通的眼眶被泪染红,此刻却也变冷,发着狠。
“他们屡次要奴才的命,要奴才徒弟的命,他们一逼再逼,奴才一退再退,可今日,他们竟然动了顺子!顺子的心口……好大一个窟窿,他们胆敢要我儿子的命!我饶不了他们。”
孙福通咬牙切齿,脸上的肉跟着抖,说完方才意识到失态,慌忙垂首。
“公主请恕奴才失态……”
“公公这不是失态。”
李如月盯着孙福通,眼神平静,即便是孙福通,也猜测不出她究竟什么想法。
“人活半辈子,当表露些本性,尤其公公都走上了这个位子,更该撕去面具。被棍棒压了本性的,是畜生,公公不该把自己当畜生。是太监也没什么,世上缺胳膊短腿儿的人多了去了,这刀啊,锋利点能把脑袋切下来,可若你不愿意,谁又能切了你的骨气?!公公把顺子教的好,他的骨头没断,证明公公呵护的好,证明……公公你的骨头也没断。”
李如月伸手,彭玉书忙上前扶,李如月缩了缩手,只是看着孙福通。
孙福通迟疑了一下,上前,扶住李如月的手,为她垫好枕头。
“过去世道艰难,宫里危机重重,公公明哲保身,是智慧。如今局势明确,公公愿意站出来,最高兴的不是我,是那些抬着头看公公的人。这条路公公往哪走,才决定了他们往哪走。”
孙福通受宠若惊,惶惶的拜了下去,原本该从嘴里说出来的,是他习惯了的那些谦逊的话语,圆乎的话,顺听。
但此刻,话到嘴边,他轻轻一笑,拜首:“承蒙公主不弃,奴才……也上一回战场,试试这宝刀生没生锈。”
李如月满意的露出笑意,看向小藤子,小藤子上前扶起孙福通,然后带着其他人一起退到了珠帘外。
“宋贵妃有孕是郑家的手笔,他们把心思动到这上头,也足见是宋家把他们逼的没了法子,此事可大做文章,但并非当今首要之急。历经今日的事,我深觉自己的能耐远远不够,宫里的地盘刚拿了八成,还没清干净,留下的遗祸差点致命。更要紧的是,我们在宫外没一双眼睛!宋家和郑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京城里头什么动向,文武百官每天说什么,想什么,一无所知!只能被动的从结果去推,但推来推去都是猜测,到底叫人心中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