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
车夫驾马，回头看了眼那朱漆大门上悬挂的匾额。
丞相二字，隐匿在夕阳下的阴影中。
大门前两只巨大的灯笼迟迟没有下人前来点燃，连匾额边缘最后的一点暗金色，也随着夕阳的隐去，彻底沉溺在了黑色暗潮之中。
刀子捅向外人的时候只觉得锋利，锋利便是好刀子。
曾几何时，郑家作为这把‘好刀子’，一直都被宋家紧紧握在手中，当初郑孝真事情做的好的时候，姜老夫人恨不得把他搂在怀中说这是自己的亲儿子。
这话她也说过，当年郑孝真雷厉风行大杀四方把海运之事彻底揽入手中的时候，那年他的生辰可是姜老夫人亲自给他筹办的。
那天姜老夫人就放话说：“孝真从小和济仁一起长大，与我的儿子有什么不同？”
也就是这一句话，才让郑孝真的地位产生了彻底的跃升。
曾经的他只是一个年轻的户部尚书。
那一天后，他就成了‘副相’。
因着老夫人这句话，他也就不再把自己当外人了。
他不把自己当外人，实则对宋家有好处。
因为他会实实在在的给宋家效忠、牟利。
往日他虽然和宋济仁打闹，也不过是觉得宋济仁事情办不好，影响了宋郑两家的利益，于是主动的给他收拾烂摊子。
但郑孝真是刀子，不是棉花。
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
以前，他是宋家手里的刀，宋家自然觉得万事如意，好像办点什么事儿都可轻松了，只要说一句话，便是一剑封喉把敌人削作了白骨。
当这把刀突然从手中脱落，有了自己的意志，甚至回刺回来的时候！
他们根本都没意识到自己中了几刀。
刀，太快了。
切口还没显现，五脏，就已被削成两块。
郑夫人捂着伤口，连夜上了山。
她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
敌人出现，不杀完，不能睡觉。
这件事情办砸了。
不仅是她，也有老夫人的。
宋家最近有好多事情都办砸了，李延风头正盛，才夺了选秀权，抽查言官门背文章抽了半个月，错一个字就罚跪，忘一句就打板子。
把言官们折磨的都跟宫里新阉的小太监一样，提不起劲头。
她觉得她不能再等了。
宋济诚没有赶她走。
早在两日前他取卦，就知道又有客要来了。
他昨日就写好了药方，让人煮了药膳。
郑夫人刚被扶着进了禅房，热乎乎的参茸鹿肉羹就盛在眼前了。
腥味很重，她皱了眉头。
可抬头瞧了瞧宋济诚，她又没办法不喝，蹙着眉当药喝了。
“恬淡虚无，真气从之。尔今悲忧惊恐，五内俱焚，耗伤元神，煎灼真阴。心主血藏神，久耗不止……药石无医。——这也是为什么我一定要母亲好生养足九十九日，她如今的处境，不闭着眼睡觉，便要睁着眼消耗，你耗的动，她耗不动。”
郑夫人听他说‘你耗的动’，自嘲一笑，低眸看了眼自己这几日已然枯瘦如老妪般又干又硬的手，将手背藏入袖中。
“谁也耗不动。”她放下羹盅：“可是没有办法。”
“你总要摘星辰明月，自是恨天高。”
宋济诚一语道出她的要强与执着，郑夫人却恨他这副轻松的模样。
“兄长，是不是旁人唤你道长，你就真当自己闲云野鹤？宋家有今日景象，都是因为你！都怪你……丢下老太太和夫君孤儿寡母，丢下我们不顾，你要我们两个妇道人家顶在前头，把持宋家，我们顶不住！”
宋济诚睨她一眼：“我从来也没要你们两个顶着什么，这也不该是你们染指的，不过你们欺弱，想要的多，又嫌济仁跑的太慢了，按捺不住，才自己上手，拐着他不上不下，是非不明，一日比一日败坏了。”
郑夫人也料到这次上山要遭宋济诚的数落。
而宋济诚说的话她根本驳不出。
说的没错。
他上山前是把家交给宋济仁的。
坏就坏在这。
宋济仁弱，老太太强。
于是老太太的意志就一天天的压过宋济仁，取代了宋济仁。
后来宋家做的许多事，都是出自老太太的筹谋。
是老太太说不这么做不行。
于是大家都这么做。
是老太太说不这么做宋家会完。
所以大家都诚惶诚恐的伸出手托着。
不过这一点，在山下没有人敢戳破。
第379章 求问
“那你也不能不管！”
郑夫人实是走投无路了。
她今日就铁了心的要从宋济诚这儿得个法子来挽救当下的局面。
不给她，她就不走。
宋济仁不敢耍的赖，她耍。
因为她实在受不了这样的煎熬。
宋济诚苦笑。
这种情况，他也经历了几十年了。
他这辈子听过最多的话就是：“你不能不管。”
因为他比别人聪明，每个人遇到困境，都会来求他。
哪怕只是给一句话。
年轻的时候的他从来也不知道累，旁人不管什么只要求助他，他一定帮。
就是大臣两口子打架，他都能去说和。
但是渐渐的，他发现这是个无底洞。
他偶然洞见，人，是没办法帮的。
见过最多的便是这一种——哭哭啼啼来找办法，你把办法都告诉他，他当耳旁风，总是有着各种各样的缘故不做。
最终什么都没做，事办砸了，他又苦恼，又来求法子了。
“我怎么不管？”
听见郑夫人的责怨，宋济诚好脾气的笑，眼神很平静。
“怎么，他下山没告诉你吗？”
郑夫人的心颤动了一下，脑中回忆着那日宋济仁下山的景象。
也正是那一日，她和哥哥，和宫夫人彻底翻脸了。
虽然宋济仁没明说，但他一下山的行径，郑夫人已经猜到。
可是，宋济仁还是没明说，他没有告诉郑夫人宋济诚到底要他们做什么。
“他没说。”
宋济诚料到了。
凭他对弟弟的了解，知道弟弟是不敢说这句话的。
这，便是人的命数，是人的劫数，是佛教中所言——人之业力。
就是哪怕有一个明确的答案，正确的路。
人也会因为自己的弱点，一念之差，走进地狱。
其实今日的一切一切，可以很干脆的中断。
只要宋济仁老老实实、果断的按照宋济诚的指示执行。
做一个字。
弃！
弃掉郑孝真其实不用很久。
只要宋济仁联合沈公台，换掉杨谦，让自己的人做刑部尚书，那么就可以随便用一纸又一纸的公文，一件又一件的罪状极快的将郑孝真的门徒在几个月内清理干净。
就像清理许昌知府那样。
简单到就是沈公台提供人名，刑部提供罪状，宋济仁盖章。
就像撒一张网下去，捞出一船一船的肥鱼，不用担心没人，那些做官一辈子都难以出头的人，很快就会转变风向对郑家口诛笔伐，谋求升路。
宋济诚都告诉他去亲近沈公台了。
因为只要宋济仁表达弃郑孝真的意愿，其他的事情沈公台一手就办了。
宋济仁每天在家睡大觉这事儿都能办成。
只要他的一句话！
可是呢？
“陛下先动户部，又动成了，那这一处就成了个洞，他会一直往下动，一直动到你哥哥头上，弃他，是护他。让他把权交出来，银子交出来，人交出来，让户部成了一座空城，让陛下下一竿子什么都打不到，这样，他才能活。”
郑夫人听着他这番话，幡然醒悟。
方知自己在这件事上，也太过感情用事了！
在猜测到宋济诚要弃郑家的时候，郑夫人只是伤心，却没想到这一层。
是啊，对于李延来说，整个文官集团最容易动的就是郑孝真，郑孝真是李延唯一能够针对的突破口。
第一是因为郑孝真确实罪孽深重，留下的把柄多。
其次，李延看透了一个重点，那便是宋济仁和郑孝真联手动不了沈公台，郑孝真和沈公台联手动不了宋济仁，唯独宋济仁和沈公台联手能直接铲除郑孝真！
所以他只要挑拨离间了郑孝真和宋济仁的关系，郑孝真就会孤立无援，任人宰割。
而宋济诚的提议，正是要先皇帝一步，把皇帝打算做的事做了。
郑孝真这个坏事做尽、漏洞百出的蝎子，可说什么也不能到了皇帝的手中。
他这把刀握在皇帝手里再砍回来，会对所有人都会造成致命威胁！
对于这个弟妹，宋济诚比对宋济仁时话多。
因为知道她脑子清醒，能听进去话，也能听的懂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