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瘟疫两个字，朱姑姑忽然抬眸，看向李如月的目光里带着探究，又带了些算计：“公主想知道瘟疫的事？那件事……有人知道。 ”
她小心翼翼的看李如月，绝望的哀求：“只要公主愿意放了阿满，我便说出宫里剩下的两个宋家老人的名字，其中一个，是在瘟疫中活下来的，她知道瘟疫的事……”
朱姑姑是个聪明的，她非常擅长讨价还价。
没等李如月回复，她就吼叫：“否则！即便你杀了我！杀了我所有的孩子！我也不会告诉你！只要你放了他，我什么都说……”
她在拼死一搏。
她投出了筹码。
获得，或者彻底失去。
她发狠，表露出自己不再在乎折磨，只要放掉她儿子，只要答应这个条件就行。
“你儿子……我会放。”
李如月低眸，掩去了眼眸中的算计，本来今日朱满就不会死在这。
他会死在另一个地方。
另一个人的手中。
“但究竟会不会放，还是要看姑姑的诚意了。”
听到李如月松口，朱姑姑如释重负，连连点头：“我都说，说完你就杀了我，我们两清，只要公主履行承诺，放了阿满……”
“当然。”
李如月给出承诺。
朱蕴柔也不敢得寸进尺的去质疑李如月的承诺。
她赌李如月不会当着这么多太监的面背弃承诺。
这会影响底下的人对她的信任。
她交代出了那两个名字，李如月立刻让人拿了名单给孙福通去查。
“继续说你吧，朱姑姑，你为什么会又回到京城，还进了宫，你进宫之后，姜老夫人都吩咐你做了什么？你当初在昭阳殿服侍，为什么又离开了？”
朱蕴柔救了儿子，彻底放松。
她低着头，做了很久的准备，才缓缓抬头：“如阿满所说，四个孩子我养不活，我们所在的庄子被淹过，并没什么收成，没了男人，我一个人饭都吃不饱，所以，只能厚着脸皮去求老夫人，恰好，那时候老夫人在往宫里送人，我本就比旁人机灵，又受过老夫人亲自教导，当年的事也过去那么久，老夫人便给了我机会。”
“进宫的前几年，我们并不能做什么，而是要老老实实的潜伏，保证自己不被人家发现，我入宫好几年之后，才得到机会去了昭阳殿，凭借自己努力，一步步到了秦后身边侍奉。”
说到这，朱姑姑话音戛然而止，忽然抬头：“公主真的要听么？”
“说！”
李如月掐紧椅圈，狠狠瞪着她。
朱姑姑眼中却闪过一丝快意的笑，故意把一切描述的很细，故意的看着李如月因为她的描述而脸色变白的模样。
“每次陛下来过，秦后身上没有一块儿好的地方，鼻青脸肿，好几日都不能出门见人，连我这个做奸细的看了都感觉心疼。然后——”
朱姑姑放低声音：“老夫人给了我一个任务，她让我……把秦后受辱的事情，告诉吴王。”
第387章 明了
吴王？
听着这个冷不丁冒出来的名字，李如月微微眯眼，缓缓靠回了椅圈。
她的指尖轻轻吊打扶手，隐约想起了她从宫女们嘴里听说过的传闻。
他们说，当年秦老国公想让秦后嫁给丧妻的吴王做续弦，但是秦后非李延不嫁，拒绝了这门婚事。
这是所有远离权利核心的人所听到的版本，也是李如月所知的版本。
对于秦后和李延的那段过往，隐秘到几乎没有人知道，顺子也不知道，城阳没跟李如月说过，孙福通更不敢说。
但这个名字再一次被提起了，还是从朱姑姑的嘴中。
李如月立刻明白，秦后与这位吴王之间，恐怕没那么简单。
“吴王？为什么要告诉吴王？”
朱姑姑眼底闪过暗芒：“哦……原来公主殿下还不知道？您的母亲，秦皇后……她曾经是被许给吴王的。”
她只说这么多，说完就阴森的抬起眼睛，观察着李如月。
李如月方才在听到李延折辱秦后的部分是有所动容。
那是因为她触及了一个她曾经百思不得其解的隐秘。
小时候的她那么渴望母亲的疼爱与认可，却无论怎么讨好都被她厌恶，当朱姑姑说出那个秘密的当下，她忽然理解了。
她脑海里想到的，是宋贵妃苍白麻木，一心求死的目光。
仿佛透过她的脸，看到了年轻的秦后。
她们的表情重叠，秦后那些在无数夜晚让李如月伤心痛楚的冷眼以待与痛恨，突然就得到了解答。
虽然她在九岁的时候就想通那不是她的错。
但方才那一刻真正知道原因后，那股释然，才让她动容。
她猜对了。
她没有错。
所以，当朱姑姑再度抬头看过来，想从李如月脸上看到慌乱和迷茫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有看到。
李如月恢复了平静，甚至在很冷静的思考，她在探究吴王和秦后的过往，平淡的就好像在听人讲什么邻里街坊的八卦一样，仿佛与她什么关系都没有。
朱姑姑流露出不解。
李如月冷笑：“怎么？很失望？”
对上她的笑容，朱姑姑惶恐！连忙低下头：“不……不敢。”
她不敢再抬头看李如月，慌慌张张的梳理着思路，继续说：“老太太让我把这件事告诉吴王……让我以秦后的名义，去向吴王求救。原本老太太是盼着吴王能够念着旧情，念着对秦后的心疼，与秦老国公一同想办法杀了皇上，取而代之……谁料，吴王这个不争气的，他居然去求皇上……”
朱姑姑说到这个摇头苦笑：“求皇上？你说……这吴王难道不了解自己的弟弟？他是什么样的人？他怎么会去求情？多蠢……也怨不得他被陛下那样羞辱、虐杀至死，他死的一点都不冤枉。”
李如月敲打扶手的指尖停下，眼眸抖动。
……虐杀？
原来是这样！
在先帝驾崩的那个当下，秦老国公仍是李延手里的一把刀。
这把刀在李延手中可以做很多。
反正秦老国公手里那把刀都杀过很多人了，王爷、公主他都杀了，杀几个世家算不了什么，大不了最后世家拼死一搏去把这把刀折了。
但最后获利的是皇帝。
当秦老国公这把刀沾了皇嗣血的那一刻，秦家就注定不会有善终。
先帝早就知道。
在杀儿子女儿的那一刻，先帝早就连自己都牺牲了！
他放弃了自己的慈悲、仁爱，杀红了眼，为下一代君王洗出一条血路！
他真正的目的，就是要牺牲秦家这把刀，他选李延这个疯子，就是要用秦家这把已经脏透了的刀，再把剩下的、那些他没办法切的毒瘤，一刀切干净。
切掉宋家，就是李延这个新帝开创盛世，站稳巅峰的开始！
但是，李延没有明白。
他没有抓住机会。
亦或者！是姜老太她的干扰太过及时！太快……
她一如既往的抓住先机，抓住了李延的弱点，布下了一个李延、秦老国公、吴王三个人都没有办法破解的局
一个没有办法通过头脑、理性而去破解的，专属于人才会有的困局。
情。
父子之情、父女之情、怜爱之情、奉献之情……
还有李延必定会中圈套的、那颗自卑又瑟瑟发抖的猜忌之心。
先帝选了这个疯子继位。
他以为他已经布局完成，只要这个疯子拿着刀往前砍，就能把大临几百年的弊病砍干净，砍出一片清净。
他却低估了。
疯子的刀，有时候也会往回砍，砍向自己。
姜老太这一步，走的太绝。
如果吴王和秦老国公联手杀皇帝，到时候姜老太就会跳出来指证吴王和秦老国公造反，顺手折掉秦家这个‘反贼’，如此坐收渔利。
就算吴王没造反，他触怒了李延，李延痛恨吴王，秦老国公想保护吴王，也就从侧面造成了李延与秦老国公信任的一步步破裂……
吴王没能狠下心，他走向了第二条路，以一种最惨痛的方式死去。
惨痛到李延认定一旦秦老国公知道吴王的死因，必定会提刀杀进养心殿。
所以……李延疯了一般的，灭了秦氏满门。
秦氏灭门的真相……竟在这儿。
竟然是宋家在推波助澜。
不！不是宋家。
是她。
姜老夫人。
从始至终，都是她在借着宋家的手搅弄风云！
她知道一切。
她在李如月所有的不幸之中，占了最色彩浓艳的那一笔。
哈……
李如月闭眼，扬起头，脑中理清所有，打开迷雾，感到股豁然明朗的轻快。
她像终于用信子探到了危险源头的蛇，血液冰冷、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