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延最近变得爱上朝了。
以前上朝,从靠近太和殿起就会脸色阴沉,心情沉重,仿佛上刑场。
最近的朝堂依然是刑场,只不过施刑的人和受刑的人变了。
大临立国以来,天下大大小小的事其实都是以丞相为首率领百官在处置,并不需要事无巨细的去过问帝王,依赖于帝王做决策。
除了一些重大国策之外,他们自己就可以解决大部分的政务。
宋家在这方面已经做到了极致,帝王就算每天睡觉,大临都能照常运转,所以久而久之,皇帝就成了吉祥物。
在宋家看来,我把丞相做到这个地步,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
在李氏帝王看来,你把丞相做到这个程度,你还要我做什么?
矛盾产生于此处。
倒不是宋家整天掐着皇帝脖子要造反,而是作为帝王,实在难以忍受这样的架空。
权力好像在自己手上,又好像不在。
而且存在一种隐患。
久而久之,皇帝会不会真的就成为傀儡了?
宋家历代丞相都很聪明,他们巧妙的规避着这种状况的发生,他们一边掌握最多的权力,一边又对于皇帝的意愿处处退让与尊重,皇帝想干什么让他干。
反正实际上还是宋家在管这天下,哄哄皇帝也没什么。
直到宋清鸿死,李延登基之后,这种一直被宋家维持的很好的微妙平衡,在姜老夫人的强势掌控欲下,一点一点被打破,他们虽然仍旧哄着皇帝,可哄的太拙劣。
他们让皇帝感受到自己被掌控、被当猴子拴。
若他们遇上个性格弱一点的皇帝,倒也罢了,熬一熬不过几十年,驾崩了自然会改变局面。
偏偏先帝给他们留下的是李延。
一个,绝对不会乖乖让他们拴住的皇帝。
一个惹恼了就要提刀砍你的皇帝。
一个小肚鸡肠,非常记仇,你欺负了我,我要百倍折磨你的皇帝。
这不,李延每天上朝,恶趣味的抽查人家背文章。
还是那篇忠奸论。
就这一篇文章,把朝中大臣们折磨的够狠,几乎每个人睡觉做梦说梦话都还能背几句出来。
李延自己也玩儿的开心。
巧妙的是,这篇文章在李延对大臣们看似好玩的折磨之下,逐渐的打破了大臣们心中那根深蒂固的另一套思想——来自《星坠山河书》的思想。
在这恶趣味的抽查之下,大臣们,已经不知不觉的把这篇忠奸论,奉在了至高无上的位置,半个字也不敢忘。
作用,正在潜移默化的产生,一天又一天。
第398章 离宫
辛先生巧思,他把李承隐写的好几篇文章收录成册,制作成拓本,散发给了民间那些从一开始就不愿意屈从于宋家寒门学子的手上。
那些可怜的寒门学子,因为不屈从宋家,一生蹉跎,都做着最不起眼的差事赚点糊口的钱,有的人半辈子也娶不上一个媳妇。
但他们都有风骨。
宁可一贫如洗,也不屈从宋氏淫威。
因为他们是真正的君子,读的懂《星坠山河书》中的恶毒用意。
他们过目不忘,但坚决不肯玷污自己的心智。
得知辛子荣要把文章送出宫,送去民间,李如月连夜召来李承隐,为他多写了一篇文章——《寒士志》。
“夜读史书,每见贤者困而不改其志。孔子陈蔡绝粮,弦歌不辍。范雎受辱佯死,终展抱负。方知风骨存于心,不在位。范仲淹断齑画粥,已怀天下之忧。观松柏经冬犹翠,竹兰遇寒更芳。君子当如苏武牧羊,雪漫穹庐不改汉节。似屈原涉江,浪涌汩罗未易初心。此非矫世之举,实乃本性天然。”
“昔光武举义,云台诸将多出寒微,太宗开国,凌烟功臣半是布衣。玄德三顾而得孔明,孟德求贤乃获荀彧。故知:孤月虽明,终须群星共耀。洪钟虽响,尚待众木同擎。”
“今见寒夜星垂,忽悟朝阳之升,必承万霞之托,春雷之震,终借千山之和。”
这篇文章,看似是夜读有感随笔而写,读的浅薄些,是讲风骨。
读的深一些,满篇文章写满了‘求救’二字。
再读的深一些,便会觉得这是一篇李延以大皇子名义发出的招贤文。
是皇帝给天下寒门学子另开辟的一条路。
他在召唤他们。
而李如月,要的就是能读得懂的人。
李延今天下了朝也一样心情愉快,连孙福通递上去的龙眼茶也只喝了半盏。
孙福通递给李延一本书册,正是辛先生第一批装订出来的大皇子文集。
第一篇就是大皇子向李延表忠心的那篇文章,李延又看了一遍,更是心情舒畅。
“想来不日这些寒门学子们就会出发来京城,奴才已经安排了专人负责接迎他们。”
“安置在哪里呢?”
当初弄辛子荣来京城的时候,李延紧张了很久,生怕他死在半路上,所以派了魏泰带着精锐亲自去接的,果然半路上还是有人截杀。
又不敢给他安排京城里的院子,怕他死在外头,专在皇宫旁修了别苑给他居住。
可那座别苑容纳不下太多人,况且来的人杂七杂八,不适合离皇宫这么近。
孙福通低声回禀:“奴才派人买下了宋家修了一半的道观,那块地呀,很大,风水宝地,宋家买的时候山底下都是村子,给了村民不少钱才腾出来的呢,而且当初修的时候就是为了给那些出宫修心的嫔妃居住,分了不同的院落,屋子的结构和咱们宫里都差不多,又宽敞,又私密,最适合住人了。”
孙福通铺开图纸给李延看:“这道观后面的山只有一条路,这路口被圈在道观里了,所以这座山也划在里面,山上还有一个大院子,想来是姜老夫人打算自己闲时去住一住才修的。”
李延却觉得这地方不妥,虽然宋家卖了这块地,但不意味着这地方以道观名义开个书院就不会被宋家知道。
但李如月都已经谋划好了。
孙福通看出他的疑惑,这才禀报。
“陛下,贵妃娘娘求见,在偏殿呢,要传吗?”
李延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
她能主动来养心殿?
这反倒让李延心里没底了,不知道她要来干什么。
别是发了疯,要来刺杀他吧?
思索片刻,他才点了头。
孙福通出去引着宋贵妃进来,宋贵妃低垂眼眸,面无表情,但礼数仍旧周到,伏地行礼、磕头。
“陛下万安,臣妾今日来,是想请求陛下允准臣妾前往金轮寺,陪同太后、皇后娘娘,一起为我大临祈福。”
宋贵妃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人还没起身,就一口气说完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你当金轮寺是什么地方?想去就去?”
李延瞥她一眼,眼睛向下移,盯着她的小腹看了半晌。
心中始终因为她腹中有个‘孩子’而感到不悦,居然还想揣着孩子出去?
怎么?像以前姚氏生的那个小太子那样,带出宫去养在宋家?好让你们宋家托举为皇帝,彻底架空李氏?
你就这么直白?都不想个法子哄骗我几句?
李延气的深吸了口气,他内心是希望宋贵妃出宫的。
因为宋贵妃一离开,那么宋家对于皇宫的掌控,可谓彻底的被拔除干净了。
这宫里一个宋家的人都没有,对于李延来说是最好的安神汤。
其次,宋贵妃把贵妃的位子腾开,齐贤妃就不用一直顾虑、忌惮宋家,他可以提拔齐贤妃成为贵妃,以这种宠幸齐家的姿态,既能带给宋家压力,又能改一改朝中的风水格局,至少改善了官员们除了投靠宋家走投无路的局面。
如此,也就是削弱了宋家的威势。
但去金轮寺绝对不行。
那几乎已经是一个公认的驱逐罪妃的地方了,祈福是个名义,谁都知道。
宋贵妃怀孕,他这个做皇帝的把她送去金轮寺,成什么了?
想到这,李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真不知是胆大还是没脑子,提的什么请求?
就在这个时候,还铺在他眼前的图纸忽然让他眼前一亮。
他着眼于孙福通方才特别用手指过的地方——山顶的宅院。
如果宋贵妃去的话……他就有适当的理由派禁军守卫这座道观,那么寒门学子们在道观中读书进修,也就无人能够探知的到。
“想出宫也不是不行。”李延叩上图纸,靠在椅背上,居高临下看着宋贵妃:“但这道旨意不能由朕来下,得由你父亲亲自上疏来恳求,你可明白?”
宋贵妃只听到‘恳求’二字,以为李延是要羞辱父亲,正要发怒,孙福通忙上前低声提醒:“娘娘,您有着身孕,陛下可不能下旨让您去金轮寺祈福啊。若是能由丞相大人上疏,给您换个去处,大家不都高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