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子端来了茶,夏康跪在那,说什么也不敢喝。
他觉得自己没资格在主子面前闲情逸致的坐着喝茶。
跪着也不能喝。
李如月叹息,将自己面前喝了几口的茶端起来递给他。
这便是主子的赏。
夏康不敢不接。
他小心翼翼的双手接过,犹豫了一下,察觉到李如月的目光,不敢耽搁,连忙将杯中的水喝完,双手颤抖着将茶碗递到一旁。
“怎么样?”
夏康擦了嘴角的水渍,立刻回禀这半年在杭州的部署和进展。
重点禀报了宫家对江南一带的掌控。
“江浙一带,孩子们有出路的,都去读书了,没法儿读书的,长到四五岁,就卖给宫家,宫家有十几个育婴堂,配了嬷嬷、师父,照料他们饮食起居,根骨好的从小训练他们习武,头脑聪颖的则是从小学习算术,这杭州城里,几乎没有和宫家没关系的人,多少都有渊源。”
李如月点头:“处境这样艰难,你还能把事办的如此利落,这样夹缝生存的本事,除了公公,再没第二个人了。你想要什么,尽管写信给顺子,我交代过,凡你要的,都让照数给,不必过问用途,我信得过你,也知道你能把事办好。”
要什么,照数给,不过问用途。
这是何等的信重!
夏康重重叩首:“奴才必不辱使命!紧追宫氏动向,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快秋收了。”
李如月淡淡说了一句,望着窗外已经陆续枯萎凋零的花树。
“盯紧宫家派出去、或去到杭州寻求结算之人,摸清楚他们底细,有些什么人,来自什么地方,什么产业,大致摸出个轮廓,准备好接手。育婴堂是个好地方,好好留着,拼死抵抗的都杀,有本事的,愿意效忠的,都好好对待。”
夏康听的愣住。
主子这是在说……她要他接手宫家的地盘吗?
“可是主子,宫家在江南……势力实在庞大,恐怕……”
李如月冷笑:“擒贼擒王,你当我是让你去打仗呢?你什么都不用做,摸清楚底细,等着接手就是了,最晚明年开春,杭州就是你的了。”
李如月不说谎话。
夏康闻言喜不自胜,叩首领命。
八月十二开始,宫里陆续开始来人。
远在封地的一些王公贵胄、王妃、县君们,也纷纷入京。
往常她们进宫是拜见太后,如今太后也不在,皇后也没有。
便去了华清殿见城阳。
对城阳来说,这就是一些远房的七大姑八大姨。
都是那些叔叔伯伯们的子孙了,还有些是更早的一路袭下来的爵。
不过都是老实人,不老实的在二十多年前都被先帝杀完了。
因此城阳特地早早的把李如月叫过来,亲自给她打扮了一番,尤嬷嬷站在一旁看着,说不上这二人是像姑侄还是像姐妹。
反正在李如月面前,她总觉得自家这位公主更像小女孩。
换上华服,李如月与城阳并肩同坐在上面。
太妃、王妃、县君们进来行礼,瞧见上面多一个人,皆是惊异,低声嘀咕着交头接耳,互相回忆城阳公主女儿安和郡主的年纪。
城阳笑着搂住李如月的肩膀:“这是我们的大公主如月,还不快来拜见?”
辈分低的王妃、小县君们纷纷前来拜见。
一些辈分高的王妃、太妃,城阳又领着如月起身过去问候。
只是她们面对李如月,都有种陌生的拘谨和尴尬。
毕竟在她们的印象里,这位公主早就被一同送进冷宫了。
而有些得到内部消息的人却知道,周氏与席仲之死,皆由自这位公主手笔,丝毫不敢小觑,都恭恭敬敬。
第416章 某人
华清殿正热闹,一个小太监匆匆跑进来,跪在城阳面前禀报:“长公主殿下,蜀王妃进京了!”
“谁?!”
城阳以为自己听错了。
原本热闹的大殿在听到‘蜀王妃’三个字,霎时寂静了一秒,紧接着不断的传来唏嘘声。
“蜀王妃怎么会进京?”
“穆宗不是明令禁止过不准他们家的人进京吗?”
“大约是因为那一位吧,那一位不是生病了吗?”
众人七嘴八舌。
城阳脸色不太好,拉着李如月去了偏殿。
“你可知道蜀王是谁?”
“我从哪知道?”
城阳叹息,有些发愁:“他们家到底什么意思呢,不是都断绝关系了吗?”
听着城阳没头没尾的话,李如月蹙眉:“到底是什么。”
城阳无奈,拉着李如月的手坐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也不怪你不知道,这事儿恐怕只有宫里的老人知道,也没人闲着没事乱提。姜老太公身边如今有两个孩子,姜达人称小公爷,跟我家昭儿交好的那位姜经羽,人称世子。”
李如月不知城阳为何突然提起姜家的这两个人,只是点点头。
“怎么?他们和蜀王有关?”
城阳戳她脑门儿:“你呀,你这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也大意?你就不想想,为什么这两个人一个被称作小公爷,一个被称作世子?”
世子……
蜀王。
李如月几乎是立即就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
城阳点头:“姜达是姜老太公的亲孙子,未来爵位的继承人,所以人称小公爷,而姜经羽,乃蜀王之子,所以被称作世子。”
李如月倏地站起来,扯痛了肋骨的伤:“你是说,姜老太婆……”
李如月对蜀地的事一无所知,不过有一次读诗,读到了‘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辛先生方讲过一些关于蜀地的事。
说穆宗当年征伐蜀地,大军卡在关隘前过不去,而当时蜀地正在遭遇吐蕃侵略,蜀王当机立断,一纸降书先递给了穆宗,表示自己愿意臣属于大临。
然后派人修建栈道,迎了穆宗的兵马进蜀。
穆宗还开心呢,觉得不费一兵一卒把蜀地这百年拿不下来的硬石头搞到了手。
结果一进去就被骗去和吐蕃开战了。
这一打就是十年。
不过跟谁打不是打。
穆宗本就是奔着打仗来的,蜀地百姓不挨打,吐蕃挨打。
穆宗神武,带兵直攻吐蕃腹地,打到吐蕃赞普帐篷里让他给自己跳舞。
辛先生讲的绘声绘色,当时李如月听了都觉得荡气回肠,突然十分理解韩昭为什么会那么向往去草原,向往征战。
但是辛先生没讲。
也因这十年征战,穆宗结识了一位出生入死的好兄弟。
蜀王的亲弟弟——姜毅。
姜毅跟随穆宗来到大临,俯首称臣,二人带着大胜吐蕃、势头正盛的十万精锐,又把北戎草原诸部打到了奶奶家。
穆宗将这十万大军留给姜毅,封其为令国公,命其镇守边境。
与此同时,他也下旨,凡姜氏入大临者,断出姜氏王族,终身不可归蜀。
姜毅来到大临,就只是臣子姜毅,此生与蜀王室再无关系。
这本来是姜毅与穆宗的兄弟之情,君臣之恩,戍国大义。
岂料,多年后,姜毅有位小侄女竟然效仿于他,主动的脱离了姜王室,甘愿来大临做个普通的女子,还给别人做了续弦,自轻自贱。
被整个姜氏视为耻辱。
城阳按住李如月,从穆宗征蜀,讲到了姜毅被封令国公。
“如今的姜老太公,就是那位令国公姜毅的儿子。那个为姜氏一族不耻的姜氏女,就是把你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如今病着的那位老太婆。”
李如月跌坐在榻上,难怪……
难怪那个死老太婆那样霸道!
她年轻时候在家中,在蜀地,岂非另一个城阳?
“她为何那样自轻自贱?非来大临干什么?还给人家做续弦?”
别说姜王室不理解了,李如月都难以理解,那么要强的一个女子,怎么偏偏给自己选的都是这样的羊肠小路来走。
城阳冷笑:“说起来也是父皇骗了她,当年穆宗征蜀地,父皇是跟着的,他在蜀地结识了姜老夫人,二人也算得青梅竹马,父皇那个人嘛……都说他年轻的时候是个很单纯天真的人,我猜测是他信誓旦旦的承诺会让姜老夫人做皇后,姜老夫人才这样义无反顾的跟他来大临,不过还好,被我祖母拦住了。”
“可惜啊……”城阳轻巧的叹了一声:“她既然来到了大临,就回不去了。令国公姜毅惋惜这个小侄女,本来给她寻了门好亲事,谁料她竟然悔婚,非要嫁给宋清鸿做续弦!气的令国公生了场病,引起旧伤复发,又是冬天,人就那么没了,令国公夫人和儿子都恨透了她,也不跟她来往。外人不知道这些事,总说姜老夫人背后有姜家,只有我们知道,几十年来,姜老国公跟她面也不见,话都不说一句。也就宋显、姜达这些不知情的小辈们还念着是亲戚,互相来往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