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贵妃大笑,自嘲的笑,退后了两步。
“随你怎么想,郑夫人。你可以把这笔账全算在我的头上,反正,你们宋家所有的不如意都是因为我没有本事!我没有如你的意!我没有……如你们的意……”
听着宋云霏绝望的话,郑夫人只觉得可悲!可笑!
“宋云霏,你幼不幼稚?都什么时候了,你的妹妹有生命危险,你知不知道?!她生死未卜,你却只在意这些!只在意你自己的那点悲喜!你怎么这么自私!”
天空沉寂了一瞬。
宋贵妃眼底的痛苦,在那一瞬间被定格。
如同尘土,随风消逝。
她站在那,看着郑夫人,只觉得这个曾经口口声声唤作娘的女人,那样陌生。
是一种发自心底的陌生。
她不认识她。
宋贵妃拭去眼角的泪,忽然笑了。
不是疯狂的笑,不是古怪的笑。
是非常正常,却又因为正常而显得诡谲的笑。
她的目光平淡,静静看着郑夫人,语气轻飘飘。
“哦?是吗?云瑶为什么有生命危险啊?夫人为何这么害怕?不过是在瑶光殿跟公主玩几天,值得夫人这么害怕?不会是夫人做了什么亏心事吧?”
孙福通站在宋贵妃身后,双手揣在袖子里,微微扬起下巴,似笑非笑的看着郑夫人,看她怎么回答。
郑夫人的眼眸迟疑的抖动,她审视着宋贵妃。
难道她已经知道了?朱蕴柔的事她知道了?
她躲闪开目光,没再敢和宋贵妃对视。
“她是我的女儿,就该跟我回家。孙公公,我说话算数,只要把云瑶送回去,臣妾愿受一切责罚。”
孙福通假惺惺的叹息一声:“夫人这是让我搜宫啊,还是搜大公主的瑶光殿,这件事恐怕奴才不能做主。首先,得大公主同意,或者,让陛下下旨,您看……”
郑夫人被逼无奈,吼道:“大临朝没有王法了吗!谁给你们的权力把我的女儿无缘无故扣押在宫内,扣押她是陛下的旨意吗?!如果不是,李如月难不成有权力这样做吗!”
孙福通冷笑,心想所谓丞相夫人不过如此,被逼急了,也就这样。
“夫人,首先,你直呼大公主名讳是不敬,其次,你哪只眼睛看到宋小姐进了瑶光殿的?有证据?还是有证人?尽管拿出来,奴才也好为您办事嘛。”
李如月看书看的脖子有点酸,换了衣服出来,太监们从里面打开门。
门外围满了人。
李如月一眼就看到不人不鬼的郑夫人。
“哟,这么热闹。”
看到李如月出来,宋贵妃立刻转过身背对着她,这样的场面,简直让她羞耻的想死。
一个派杀手杀人的母亲,如今明目张胆闹上门,她都不知道该以何表情去面对李如月,恨不得自己根本没来。
李如月抬手,孙福通会意,轻声跟宋贵妃说了几句,扶着她离去。
直到宋贵妃盛轿子离开,孙福通才转回来,低声吩咐太监:“这会子进宫的命妇们也不少了,都带过来看热闹吧。”
李如月向前走了两步,雀儿还有些担心的扯了扯她衣袖,她拍了拍雀儿脑袋示意放心,走到郑夫人的面前,弯腰的时候故意捂着肋骨闷哼了一声。
然后微微笑着看郑夫人。
“哎哟,这是谁呀?郑夫人?您怎么了?郑夫人?上次宫宴见您,您可不是这样儿啊,这是郑夫人吗?孙公公?”
孙福通忙跑上前:“哎,是,是,老奴刚过来的时候,也没认出来呢。”
“啧啧啧,怎么几日不见,就这不人不鬼的模样儿了,哎呀!”李如月夸张的拍了拍大腿:“不是姜老夫人她西归了吧?!”
孙福通在旁边附和,惊讶的说:“啊?!没听说啊!”
李如月很少跟人玩儿这种嘴上气人的游戏,跟孙福通一唱一和完,把自己都逗笑了,笑着扶着雀儿的手直起腰。
“我可以让你进去搜,但是,如果搜不到呢?夫人是不是得为此付出点代价?”
第423章 恶毒
最无辜柔弱的女儿在人家手中,郑夫人已经心若死灰。
她什么念头都没有,只想让宋云瑶回家。
她已经输过了,不能再把云瑶栽在这儿。
“悉听尊便。”
郑夫人缓缓闭上眼睛,嘴里吐出这四个字。
不远处,来宫里的命妇们已经朝这边聚拢。
李如月望了一眼,微笑:“常闻夫人做事,最是干脆利落,那么既然求人办事,就要有求人的态度,先磕五百个头如何?”
旁边跟随郑夫人来的嬷嬷震惊的瞪大眼睛。
她们夫人……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
“大公主!我们夫人乃先帝所封一品诰命,即便只是臣妻,也不当受如此……啊!”
那嬷嬷话没说完,被孙福通带来的太监挒着胳膊踩在地上,痛的惨叫。
李如月冷眼看她:“我跟你们主子说话,你们主子还没开口,你倒跟本宫论上规矩尊卑了?!你这么心疼你们主子,那先替你主子把那二十杖挨了吧。”
“打!”
孙福通一声令下,太监们拿来长凳,举着比人还高的刑杖上前。
那嬷嬷被按在长凳之上,刑杖狠狠的砸下,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霎时间响彻天际,惊的远处围观的命妇们一阵骚乱唏嘘。
李如月低笑,在郑夫人面前缓缓走过:“我们这小小的皇宫啊,比不得郑夫人和老夫人玩弄于股掌的天下,太监们素来也就掌掌宫规罢了。可夫人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犯这宫规,你说是不是?”
李如月停步,抬头看了眼天色:“时辰不早了,我还要给父皇请安,这头夫人磕还是不磕?我可没时间陪着夫人听这贼妇惨叫。”
远处,满朝满京的命妇们都在远处围观。
甚至还有常年不进京的皇亲国戚的家眷,亦在远处阁楼上朝这边张望。
嬷嬷的哀嚎声,像海浪一声声的荡在她的身侧,冲击的郑夫人不断倾斜。
她今日,太不体面了。
可她今天要的不是体面!
是云瑶。
是那个还不知被李如月折磨成了什么样子的可怜孩子。
她那么小,那么无辜……
她们早已众叛亲离。
宋显恶心她。
云霏也要抛弃她。
她不能再失去这唯一的孩子。
郑夫人仰头,仿佛溺水的人浮出水面,终于求得一口空气般的深吸了一口气,任由泪水滑落,膝盖弯曲,缓缓落地。
一下、两下、三下……
这位天生傲骨,要强的郑家小姐、丞相夫人,未曾给兄长低过的头,未曾给夫君屈过的膝,这一刻,跪在了李如月的脚下。
那个她恨之入骨,却又毫无办法的小丫头。
竟让她不得不大庭广众,在众人的视野中,亲自将自己的所有尊严踏破。
只求……她能饶过云瑶。
为了云瑶,这尊严不要也值。
只要她今天能回家。
一个母亲为了女儿放弃所有,不算什么。
十下、十五下、三十下……
郑夫人的额头从淤青到破裂,从渗出血,到血珠滑落,染红了苍白了许久的唇色。
李如月只庆幸,宋贵妃不在这儿。
自己受过生不如死的痛,而母亲却在为了别人放下一切拼命。
这种不被光照见的痛,她一个人懂就好,她不想让她品尝。
五十下、七十下、一百下……
围观的命妇们从起初的惊呼、害怕,到此刻的寂静无声。
她们无一不偷偷的看向站在郑夫人面前接受叩拜的那个丫头。
身材精瘦,不算高,没有惊艳容貌,却让她们只是远远的看着,都在胆颤,都不约而同的捂住了自己女儿的眼睛,在她们耳边说:“永远不要得罪她。”
郑夫人往日间在所有人眼里的高贵、从容、体面,随着她一次次拜下,如撕碎的衣衫,如碎裂的珠宝,如轰塌的大厦,如散去神光的佛像,如没有城墙的破庙。
不会再有信徒上香。
她们知道,那里没有神了。
宋家倒也有忠仆。
即便同伴受杖刑已经奄奄一息,却还在求情:“大公主,大公主!求您网开一面,看在我们公子的面儿上,别再让夫人磕头了,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你们公子的面儿有多大?”李如月轻笑,蹲下身,捏住郑夫人下巴:“你们公子的面子,能比她还大?我正是给你们夫人面子,才准她在这儿磕头呢。以为我会点到为止?朱蕴柔向我射毒箭的时候,可未曾有迟疑呐。”
李如月似笑非笑,眼底冻结着冰霜,朱蕴柔害顺子的恨,并没有因为她儿子们的死而就此终了,一个幕后始作俑者,想这么容易逃脱?
做梦。
郑夫人继续磕头,远处的人群中,宫夫人看着这一幕,心中隐隐的解恨,却又因为听闻宋云瑶在瑶光殿,心里慌慌的,生怕李如月半路上把她也揪出去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