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怨她。
只有见识过恶毒的才学的会恶毒啊。
她没了半条命,女儿也没接回来。
一直强撑着不敢病倒的她,在回家倒在床上的刹那便闭上眼,陷入了沉睡。
管家都没来得及告诉她公子回来了。
宋显在燕北处理案子一月有余,中秋本是不想回来的,只是那些村民们感念上天终于赐给他们一个青天大老爷,催着赶着让他回家团圆。
他心里生着气,说不想回家。
那些没了妻女的糙汉子们却说:“回去吧,别身在福中不知福,我们这些人想团圆也没的团圆了。”
宋显眼酸,给他们留了好些银子,这才登上归途。
一路上想了许多,想祖母、想母亲,想如月,想她们居然闹的如此鱼死网破,祖母和母亲都要如月的命,可越心痛,脑海里有些东西越清晰。
初闻杨谦说祖母和母亲的恶行时,他并没有消化这些消息。
而这一个月,他慢慢认清现实,他的祖母和母亲,并非表面上看上去的温和、慈爱,都是假象,她们或许比任何人都心狠手辣。
就从她们屡次想伤害如月、置她于死地便能看出来。
她们的心得有多狠,才会一直针对一个那么可怜的女孩。
她们看到她,难道不会想起云瑶吗?
她们最心爱的小女孩儿不正和李如月一样大吗?
宋显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人为何可以泯灭良知,这样彻底的丧失仁爱。
他赶在八月十五的上午进了京,草草换上朝服,追上了刚到朱雀大门的父亲,一起去养心殿给皇帝请安,顺便递上了这一个月查案的收获。
李延对宋显的查案进度很满意,而同站在养心殿的另一个人却如坐针毡。
宋显这次去燕北查的是郑孝真的人,他们已经写了好几次信求助郑孝真,郑孝真都没有回应,他自己都一堆烂摊子,哪还顾得上别人?
但是如果白白的让宋显把这个案子办下去,那么郑孝真麾下的其他门生和地方官员就会觉得是丞相和他决裂之后进行清算。
一旦让人产生这种猜测和恐慌,他们最先会做的行为就是去讨好宋家,想求宋家网开一面,首鼠两端之下,郑孝真的势力会越来越破裂, 办事也会越来越难。
作为这个以能办事、会办事、办好事、办大事而著称的郑尚书,一旦失去了办事的能力,也就像枯萎的树一般。
没人再有求于他,没人再支持于他,他就会一点点溃烂。
万一沈公台再跟着施压,那他倒起来很快,不用过这个年就会完蛋。
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是他的学生杨谦。
杨谦掌刑部,所以宋显递上来什么都要过杨谦那关。
燕北的事,杨谦不敢再阻拦作祟,自然让宋显一路畅通的查下去。
同时他递交上了一个人贪赃枉法的罪证。
——黎江。
黎江的身份很尴尬,他是绝对的宋氏门生,更是宋济仁的同窗师弟,二人关系亲密,但是他又任职于户部,郑孝真是他顶头上司。
郑孝真把他拿出来,很简单,第一,他要告诉宋济仁,你为难我,就是为难你自己,多少贪赃枉法的事儿,是咱们两家一起干的,虽然事儿多数由我办,但你的人可牵扯进来不少,别以为能摘干净。
第二,他就想看看,宋济仁敢不敢把黎江交给宋显审。
这毛小子查案可是六亲不认啊。
他查到你头上,会放过你吗?
郑孝真也挺好奇的。
果然,杨谦一站出来递折子提到黎江,宋济仁就炸了毛,他不敢相信郑孝真会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方式来威胁他。
杨谦偷偷看了宋济仁一眼,请示:“陛下,有些证据还未确认,还在查,只是不知道后续是由臣来继续查,还是交给宋大人去查?”
李延瞧着那个折子,指尖轻轻的扣着节奏,没有给回应。
因为早在八月初十那天,李承隐就在李如月的授意下,给李延呈上了建立另外一个机构的提案。
——天听卫。
与监察司呼应,天听卫将由孙福通和顺子共同统领,从魏泰的禁军中选拔精锐组成高层,中层则由高层亲手培养的孤儿担任,底层征辟江湖人士以及当下狱中有才能武功的罪犯,其中包含缉查司、诏狱司、案牍司三大司,直接听命于帝王。
并且和监察司同等享有先斩后奏之权。
做帝王,杀人嘛,无所谓,想杀就杀。
无非要杀的名正言顺,杀的有用。
人人皆知李延暴戾。
唯有李如月知道,天底下没有不可驯服的野兽,都是不会利用野兽利齿的人。
这不,天听卫就是为了父皇他量身定做的国之利器。
喜欢杀人,喜欢冤枉人,都可以,都没有问题。
这些坐在宋家船上,七倒八歪,不知该效忠于谁的大臣们,父皇你借着天听卫随便杀。
等你杀够了,杀爽了,杀到人们意识到什么狗屁世家都不过是皇权的刀下亡魂时。
杀到你的暴君名声即将遗臭万年时。
大临,会有一位明君的诞生。
她不是你的任何一个儿子。
是我。
李如月。
第426章 变幻
养心殿,气氛十分诡异。
宋济仁和郑孝真这两个往日如同亲手足,以正副相姿态掌控朝局的两大权臣,在杨谦呈交黎江罪证的瞬间,等同于公开开战。
往日里,被这两人一唱一和,搪塞敷衍的暴躁皇帝,此刻反倒轻松的端坐于上,看着他们呈交的罪证,并未急于表态。
那个一心只查案,不问朝局的少年,反倒敏锐的嗅到如今朝局发生的巨大动荡。
他很诧异杨谦会公开的去检举宋氏门生,更诧异舅舅此刻对待父亲时冷漠疏离,甚至带着几分敌意的态度。
他根本不知道他去燕北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
只是认为自己去燕北查案的动作,又一次牵扯到了朝中众人的利益,所以郑孝真才毫不留情的‘报复’回来。
而实际情况,其实比他想的要复杂的多。
养心殿内静寂了良久。
宋济仁和郑孝真一左一右,双双脸色铁青,谁也不看谁。
宋显盯着杨谦看,杨谦被看的不自在,冲他咧嘴笑了笑,宋显冷冷收回视线,不知道闹成这样要怎样收场。
于是众人都在等待李延的回应。
李延做皇帝,不能说没有天分。
他有自己的想法。
但又如同宫夫人一般,做事太容易剑走偏锋。
走极端干不了大事。
但如今朝局的变幻,让他这个皇帝做的轻松起来。
只要想法对,事情就好办。
他握住手,指关节敲打案面,冷声问:“这份罪状,为何是由你刑部来呈。御史台的人呢?都死绝了吗?朕养着他们是每日站在朝上当瑞兽的吗?!”
李延发怒,宋济仁和郑孝真纷纷跪地,宋显和杨谦随之同跪。
宋济仁、郑孝真、杨谦,都听的明白李延想干嘛。
他想往御史台塞人不是一天两天了。
之前下达给周崇焕的任务,无非也就是假动黎江,实攻御史台。
御史台本就应该是效忠于皇帝的监督机构。
掌握在宋家手里,那成什么了?
也更是因为御史台一直在宋家手里,李延才一点执行动作的空间都没有。
这不,机会来了。
我们聪明绝顶的郑大人,真是把为臣之道四个字研究透了。
他非常知道该走哪步棋,怎样帮皇帝,怎样削弱宋家的力量。
走的十分精准。
让皇帝感到畅快。
唯有我们的宋大人。
他不是不够聪明,而是他不喜欢把聪明用在猜测旁人的勾心斗角之上。
他不去猜测众人的想法、用意。
他觉得皇帝说的对。
一个户部官员贪赃枉法这么多年,御史台是干什么吃的?静悄悄的一声不吭,反倒让刑部先把证据拿上来了。
那要御史台干嘛?
同时,稍微开窍的他,也同一时间明白过来,这样的局面,正是因为宋家而造成的,是他们宋家的安排,或者更直接的说,是姜老夫人的布局。
从前,对宋显而言,祖母就是祖母,母亲就是母亲。
但现在,他重新认识了他的至亲之人,也重新认识了当下的朝局。
权臣竟是我自己。
奸佞竟然就是我们宋氏家族。
太霸道了。
霸道到不给皇帝生存的空间。
想通这一切,宋显低下头,无言以对。
忽想起当初李延问他忠君还是忠于公道。
那时候他怎么也没想到,所谓的公道,早已被宋家大包大揽,早已是姜老夫人一个人说了算的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