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敬爱的祖母,深深信任和敬重的母亲,都像显出原形的妖怪一样,让他至今心里都难以接受,未能完全消化这样的巨变。
紧接着母亲就把自己的命都搭在这儿了。
还是跟自己所想要守护的人起了这样直接的冲突。
他知道他不该说这些话。
可难道……他要对母亲所承受的和未来要承受的一切视而不见吗?
眼睁睁的看着她受刑罚而赔上性命吗?
他……做不到。
第428章 明月
孙福通看着跪在李如月脚下的宋显,心中一痛,深深叹了口气。
当初多么骄傲、风光无限的少年郎,此刻却被这种种的真相摧残的直不起腰,抬不起头。
要有个人能去恨便罢了。
偏偏他谁也无法恨,谁都不能责怪。
只能独自一人承受着他根本承载不了的混乱。
对,不是痛,是混乱。
是一个原本清醒的人,被丢进旋涡搅的晕头转向,丧失自信的混乱。
是比痛更残忍的处境。
宋大人,倘或你知道你一直追寻的真相是这样,你还会那么执着于知道真相吗?
孙福通叹了口气,不忍心再看。
“宋大人,你身为人子,为母亲性命安危作此请,我可以理解,不与你计较,但宋大人得明白,不是我李如月提着刀,拎着弩跑到你们宋家放毒箭杀人的。我堂堂大临公主,居于深宫内庭,令堂市井泼妇一般打杀上门,在宋大人看来,我当如何?是应当我跪下磕头,求她来别欺负我吗?”
宋显语塞,撑在地面的手掌蜷起,肌肉紧绷的脊背微微颤动。
孙福通瞧他那副模样,心疼的唉声叹气,焦灼的看了李如月一眼,盼望她能轻点整治这个年轻的傻孩子。
毕竟论才能,他真是很难叫人不爱啊。
李如月却一步一步再度走下台阶,来到他面前。
“说到这儿,我倒真的好奇了。宋大人,倘或那日你进宫来探望我,我托大人去查行刺之事,查到了令堂头上,大人当如何判决此案?!大人会秉公执法,将郑夫人缉拿归案吗?还是要像现在这样,替令堂求情,求我网开一面?大人会怎么说这句话呢?是不是会说:公主这不是没死吗?没死就不算杀人,所以母亲无罪。是吗!”
宋显痛苦的攥紧拳头,指尖在砖面划出血痕,沉重的摇头,却说不出话来。
李如月冷笑,蹲下身,一把揪起宋显的衣领,冷眼看着他那张泪流满面,已经空洞无助到极点的俊脸。
“我心疼大人,没有让大人在忠孝之间做选择,大人却觉得我依法惩治令堂罚狠了?那要不我也对着她射一箭吧,给她个痛快,省的大人心疼两难。反正……我李如月的命最贱,是最不值得心疼的,不是吗?”
说完李如月肋骨传来一阵刺骨的痛,方才揪他衣领动作太快,用力过猛,此刻伤处一阵阵钻心的痛。
孙福通惊呼着过来:“公主,您悠着点儿,您的伤还没好呐!”
“公主……”宋显恍然惊醒,意识到她还有伤在身。
而这伤,正是拜他母亲所赐。
是他母亲想要杀她未遂所至!
李如月方才的话不断在他耳边回荡。
宋显羞愧的退后,不断向她磕头。
“臣知错……臣知错!”
“你不知,宋显。”
李如月冷眼看着他,眼底充满嘲讽:“你从来不知。又或者你一直都知道,你知道什么是错,但你就是要犯,因为你的内心有偏颇,你永远在护着你的家人!所以六年前昭阳殿你对我视而不见!如今你母亲杀我你视而不见!偏偏你母亲磕几个头你都看在眼里!不过是因为我李如月在你心里什么也不是!既然如此……就不要再假惺惺的装作在意,装作自己是个正经人。你让我感到恶心。”
李如月一口气说完,捂着肋骨,古怪的笑,讥诮的笑。
“再别说你心怀正义,你不配,既然你这么舍不下你的家人,舍不得你的母亲、你的祖母,那你就去跟他们一样,做个彻头彻尾的奸佞,等着天来收你!不要再做墙头草恶心人。不要把那些圣人书中的文字挂在嘴边了,你不配。”
说完了,李如月舒坦了,扶着孙福通的手转身离去。
鹰儿站在孙福通的肩膀上,张开翅膀保持平衡,微微转身,歪着脑袋,鹰眼瞧着身后那伏在地上,久久没有起来的、被踏碎的身影。
“孙公公,你说他会站起来吗?”
孙福通回头看了一眼,低声笑:“公主知道,何必又问奴才。”
李如月苦涩一笑:“大义灭亲四个字,自古以来只有宵小能做的来。我知道要宋大人去做太残忍。若非他是个人物,我也不会如此煞费苦心要他割情断义。”
他们本可以死,但她非要他们活。
宋云霏、宋显、宋云瑶。
他们本都该跟着那个烂掉的家族一起死去。
可李如月要他们脱离。
只因为,她知道他们是被那些坏到骨子里的人错误终身。
并非不可挽回。
只要他们自己看得清,选的对,愿意脱离,没什么不可以。
就像今日宋贵妃毅然决然的转身。
痛,或许痛一些。
总好过被他们拉下地狱。
“你说他会恨我吗?”
孙福通听李如月这么问,又是一笑:“公主又在逗奴才了,奴才猜想宋大人恨谁也不会恨公主您,他若是个那么糊涂的人,也就活不到恨您的那一天。”
孙福通是个明白人。
和明白人说话,心里就是舒服。
李如月看了眼孙福通鬓边的白发,不禁惋叹,他若是再年轻一点就好了。
孙福通扶着李如月一路来到御花园,那些跟着命妇们进宫的侍女们,看见孙福通的第一眼便赶紧躲开,第二眼看见他手中扶着的人,更是惶恐的低眸,连连后退,缩在路径边缘,屏住呼吸。
原本喧闹的园子,从远至今的开始安静下来。
原本吵嚷的人声,渐渐变成了稀稀落落的笑声。
大家都有所察觉的回头看来,无不是惊惶四散,躲避在边缘,让出一条宽大的路来。
城阳身边的命妇本在说京城的八卦,话音戛然而止,蹭的起身同其他命妇一起退开,低着头,看着李如月浅青色的裙摆从眼底掠过,脑海中,浮现的是往日他们最畏惧的那位丞相夫人在她面前磕头磕到头破血流的画面。
一时间,御花园鸦雀无声,沉寂肃穆。
夕阳西下,明月高悬。
今夜,你们当知我的姓名。
我叫——李如月。
第429章 察觉
中秋月夜,宫宴上的气氛十分诡异。
一方面,从八月起,不论京中还是地方官员,连续小半个月都已经没能私下见到宋济仁和郑孝真,女眷们也见不到郑夫人与宫夫人。
宋、郑两家的消息又不是那么好打探。
原有些人跟宋家在外行走的几个管家关系不错,使银子也能探些无关紧要的关系,如今去宋家侧门寻找这几位管家,一提名字,宋家奴才们便惶恐的关门。
因为这几位在外行走的管家其中最有体面的两位,一个死在郁擎刀下,一个下落不明至今未归。
这样的时节,见不到朝堂上最有权势的两个人,官员们心里一天比一天没底。
偏偏今天宋济仁和郑孝真在养心殿足足被李延留了一个时辰,里面不时传来两个人的争吵声,听到的人心中都觉得十分不妙。
宋济仁,他居然和自己的大舅子,朝中‘副相’吵起来了。
加上之前选秀权被夺,宋济仁阻拦百官见郑孝真那件事,就算最笨的人,也猜测出两家的关系彻底破裂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们请完安离开养心殿,与各自的夫人会合,夫人们一个个拽着他们讲方才瑶光殿外发生的事情。
李如月的名字再度出现在他们耳中,而这个名字让他们能够回忆起来的,是上一次在养心殿前,那位瘦弱的苦命公主,情绪激昂的将郑孝真、沈公台等人质问的哑口无言的画面。
如今,连郑夫人都跪下了。
众臣与命妇们就带着这样惶惶不安的心情,来到了太极殿参加宫宴。
而今年的太极殿又是怎样一番景象?
往日间,傍晚时分,太后与皇后已经来到太极殿接受百官与命妇们的朝拜。
但今年,没有了皇后,连太后都没了。
命妇们今日亲眼目睹了郑夫人在瑶光殿外磕头,一个个都好奇宋贵妃会作何反应,一进宫殿便寻找宋贵妃的身影。
可哪里还有宋贵妃呢?
此时此刻的宋贵妃,早已经出宫,向着那道观的金凌峰顶上去了。
她早已在心底彻底断绝了所有不堪的过往,一心向着清净与那个只有自己与安宁的未来行去,刑满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