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不过老太太的身子无碍,道长的意思是让老太太多休息些时日,所以不曾见客。至于其他的事,大人也不必道听途说,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宋氏的相印是太祖给的,除非太祖再世,否则谁能夺去?”
黄允忠乃是姑苏嫡系,天底下谁人背叛宋氏,姑苏一系官员都不可能背叛。
况且郁擎这颗定心丸下的极好。
他这句话,恰恰就是《星坠山河书》之最大要义。
皇拱日月,相掌星辰。
太祖日月星辰的誓言,李氏还没有哪位皇帝敢于忤逆。
而所有熟背《星坠山河书》的文官们,都洗脑式的对一件事坚信不疑——那就是宋氏与王朝同寿。
不仅仅指过去,还指将来。
他们认为宋氏在法理层面,拥有永世相权。
但凡谁对宋家人做丞相说一个不字。
文官们必定会出场,搬出《星坠山河书》,搬出太祖当年的青龙岗盟,问李氏皇帝一句:“你祖宗的承诺,你认不认?”
一开始,李如月不懂为什么宋氏一定要天下读书人熟背《星坠山河书》。
自己熟读了无数遍,背的滚瓜烂熟之后,方才品味到了其中歹毒。
若非李承隐和李承泽都知道她和宋家已经差不多成为死敌,就每日瞧见她捧着《星坠山河书》背诵的模样,都要怀疑她是姜老太安插来的了。
李承泽写功课的时候,时常能听到阿姐捧着那书称叹:“这一句写的真好。”
李承泽不满:“阿姐你别忘了你姓李!”
李如月不以为然,只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不了解他,怎么打败他?
而她李如月一直以来最擅长的,不就是用敌人的手段打败敌人吗?
初次读完《星坠山河书》之后,李如月就贡献出了如《忠奸论》等文章对朝臣反洗脑,若这书让她背熟了,读明白了呢?
天下好像没有什么撼的动日月。
可李如月在读另外一本书的时候,找到了这个方法。
但李如月也知道,距离那一天,还早。
郁擎在码头帮助黄允忠的时候,宋显抓起地上的泥巴抹在脸上,探出头在水面上照了照,发现还是太不像,又抹了一把。
他混迹在人群里上了船,远远瞧见郁擎直接上了黄允忠的顺风船。
反正目标都在杭州。
通州这头混乱的时候,宫奇岸的快船已经出发了。
他最后出京城,却最先到杭州。
一到就跑回家去看郑稷业。
“怎么样?”
郑稷业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脸色煞白,那日他失血太多。
旁边坐着的是江湖上有名的神医,可惜大临朝不像其他朝代,好像什么神典秘籍的都流落在外头,大临朝所有涉及高级知识的书籍,都在宋家牢牢看着呢。
更何况,凭他们家的掌控欲,民间今天出个神医,明天就是彭玉书邻居了。
这位有名的神医放在宋家那群郎中里头,也不过三四等的货色。
他治不好郑稷业。
听宫奇岸问话,郎中摇摇头,起身带着宫奇岸出了屋子,在廊下低声道:“哥儿不中用了。”
宫奇岸知道郑稷业第三条腿也被砸了。
这一句‘不中用’指什么,他明白。
只是亲耳听郎中说出来,还是无法接受。
宫奇岸的夫人出来,抹着泪说:“要不你带孩子回京城吧?妹夫家不是有个什么郎中?姓胡的。”
“他是郎中吗?他会不会治病还两说!”
至今他只听说过胡先行制造病患的案例。
没听说过他治病救人。
宫奇岸的夫人哭了:“那怎么办?让孩子留在这儿?他醒了会恨我们的呀!你不能不让小妹知道,她是他娘!她需要知道!”
宫奇岸被夫人吵的心烦,憋着满腔的怒火和因为亲外甥遭遇的不测带来的心痛,冲到前厅,召集来人。
“那个女人找到了吗?”
“找着了!”
管家招手,一个大汉扛着一个女人进来,丢在地上。
宫奇岸居高临下:“就是你那日陪着少爷去了码头?”
女人那日早就被吓坏了,回来后又一直被关押,精神涣散,几近崩溃。
她摇头:“不是我陪着的,是他拽我去的!”
宫奇岸沉住气,身子向前:“你慢慢说,那天晚上在码头发生了什么?你都看见了什么人?是谁伤了少爷?”
女人呜咽着,眼睛因为慌乱不断转动,吞吐了半天才说:“很多人,有两个个子不高,听口音是来自京城,他们说,他们说什么老太太……”
“什么老太太?!”宫奇岸忽高声呵斥。
女子吓的大哭:“交差!他们说可以回去给老太太交差了!”
第437章 道义
老太太……交差……
宫奇岸反复回味这句话。
老太太三个字在他脑海里能出现的人也不多。
但他还是不愿意相信会是宋家人做的。
可是昨夜,宋显冲进郑家,当着他的面质问宫夫人时的眼神,还有那些话……
显然是他的妹子对宋家那个云瑶丫头使了什么坏。
竹林……将一个少女带去竹林,又让宋显愤怒至此的,还能是什么呢?
“哎呀!”
宫奇岸汗毛直立。
暗叹自家妹子实在是太毒了。
你把人家小丫头害成这样,姜老太岂有不报复你的道理?!
他们家前两个女儿都当妓女似的被送出去的。
这个小女儿自然是掌上明珠一般的心头肉!
你怎么敢?!
彻底回味过来这件事里头的来龙去脉,宫奇岸瘫在椅子上,不知道如何是好。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有两个堂主一路哀嚎着冲进来。
“干爹!干爹!你要为我们做主!”
宫奇岸被他们这凄惨的嚎叫声叫的醒过神来,只见两个码头堂口上的干儿子已经跪在地上,神色十分愤慨。
“怎么?没抓到?”
那堂主气的甩手:“别说抓人了!我们正开始搜呢!来了个什么姓郁的,把我们的人杀了!杀的还是个舵主!码头整个分舵的兄弟们都乱了!”
“什么姓郁的?话说清楚!”宫奇岸也气的开始拍桌子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还全都是惹不起的人,讲不通的理,让他这个素来沉稳的人也开始暴躁。
旁边那个干儿子顺着开口:“郁擎!就是宋家老太太身边的那个大管家!”
这名字让宫奇岸心都凉了。
郁擎、郁鹰两兄弟本不是姑苏人。
他们和一批孤儿都是从青海、武威运回来的。
他们的父辈多是姜老太公军营里面的阵亡士兵,同时又都没有母亲,而当时姜老夫人非常‘好心’的说愿意出资养这些孩子。
她确实在养。
这些孩子有不少都在宋家姑苏的庄子上,即便每天什么都不干也好吃好喝的养着。
但被好吃好喝养着的,都是这批孩子里头的废物。
而资质略好些的,都被培养了送去京城。
不巧,宫家就是负责初期培养这些孩子的人。
宫家本来手中有许多江湖门派,帮派中许多老师傅打手、练家子。
对孤儿的管理自成体系。
姜老夫人最初一批接回来的孤儿,就在杭州宫家的育婴堂长大。
包括郁擎、郁鹰兄弟俩。
最讽刺的是,这兄弟二人,正是宫奇岸慧眼识珠,从一堆孤儿里点出来的。
那一日他去观看孩子们操练,一眼就看到郁擎根骨极佳。
他没有看走眼。
郁擎的母亲是北戎人。
据说那个女人比郁擎的爹还要高大雄壮,郁擎继承了母亲的血统,从小身姿雄伟,力大无穷,被宫奇岸选出来之后,就送去了京城。
却没想到,他居然在文科的考核之中,亦是名列前茅,被姜老夫人直接带回去亲自教养。
郁擎乖。
这孩子乖到了吓人的程度。
每次宫奇岸去宋家拜见老夫人,见到郁擎的时候,都觉得这孩子眼睛里头一点属于人的暖色都没有。
就算不要什么情感的暖色,他是连情绪都没有。
他像草原身经百战被族群排挤在外独自生存的孤狼,偏偏被老夫人养成了一条只忠于她的狗,一条草原上獒犬般的存在。
为什么郁擎如此臣服老夫人?
宫奇岸知道。
因为姜老夫人同样是狼,她是只没感情的母狼,她的强大让郁擎心甘情愿的在臣服,同时郁擎的冷血,也让这只冷血的母狼对他更有种同脉相连的亲昵感。
简而言之,郁擎比宋济仁更像姜老夫人的亲儿子。
关键时刻,郁擎在宋家的权重,要比宋济仁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