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刚刚，他们所证实的事实是——郑氏并非死于帝王的刑罚。
姜老太婆居然把这一点拿过去做了她的证据！
厉害。
若非李如月有十足的人手和准备，这一点，还真被她拿住了。
而最可笑的是，方才懊恼了片刻的宋显，在听到姜老夫人这个论点之后，忽然茅塞顿开。
他认为她说的对。
第464章 再次
郑夫人既然不是死于刑罚，那就是死于磕头了。
这是姜老夫人偷换概念所掌握的最新论据。
就连宋显也被绕了进去。
他之所以被绕进去，是因为当日他确切的知道母亲磕头的消息，他看到了母亲因为磕头流在瑶光殿门前的血，这件事太痛，太刻骨，太印象深刻。
在情感的扰乱下，他又一次自然而然的跟随姜老夫人的论点去走。
也不仅仅是他。
在座所有人都被姜老夫人晃了一招。
李如月这时候轻轻握拳，用关节敲了敲扶手。
“姜老夫人，你又开始胡搅蛮缠了，方才杨大人说的明明白白，郑夫人的死因到现在还没查明，你却反反复复，非要说她的死，是因为来过我瑶光殿一趟。如今这么大阵仗陪着您抽丝剥茧，只是想让您知道瑶光殿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而已，并没有任何人认证郑夫人之死，就是因为那一个月前在瑶光殿前发生的矛盾。这两点您分的清楚吗？在座的各位，分的清楚吗？姜老夫人或许年纪大了，有些糊涂，诸位大人也要跟着一起糊涂吗？！”
李如月的发言将所有人打弯儿的脑筋都一把拽了回来，退后一步，看清一个最重要的论据——郑夫人的死因。
姜老夫人从一开始，就强势的将郑夫人的死因洗脑式的灌输给所有人。
她的洗脑确实有用，至今跪在底下的百官有一半以上都仍旧认为郑夫人的死因就是源自瑶光殿前的刑罚。
宋显也是。
有趣的是，宋贵妃反倒一直清醒。
因为她满肚子明白，当日的郑夫人有多么不可理喻，多么强硬的想要硬闯瑶光殿，这都是她自己咎由自取，没人强迫她。
宋显因为丧母之痛而短暂混乱的思绪，在李如月点明这一点之后，连同百官的思绪一同清明起来。
李延接过了李如月的话：“郑氏的死因，要验，郑氏当日在瑶光殿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磕头，也要继续说明白。这是老夫人你向朕要的交代，朕必须给你一个明确的答案。”
说完他靠在龙椅上，挥袖示意杨谦继续。
杨谦恭敬的拱手：“老夫人既然想知道磕头的具体内情，那我们就从磕头说起。孙公公，藤公公，还有郑夫人身边的诸位嬷嬷、侍女，你们来说，当日那白嬷嬷代郑夫人受刑之后，郑夫人为何又跪在瑶光殿前磕头。”
小藤子先站了出来：“回禀陛下、老夫人、诸位大人，当日我们家主子受了惊吓，一直没有开门，但是即便陛下的旨意到了瑶光殿前，郑夫人还是一直闹。公主不堪其扰，只好出来劝郑夫人离开，郑夫人却是态度恶劣，一口咬定云瑶小姐就在我们瑶光殿，且屡屡口出狂言，以下犯上，甚至提出非分要求，说要搜查瑶光殿。”
“当时老奴在场，可以证实。”孙福通接话：“郑夫人嚣张至极，陛下的旨意都压不住她，她大闹内廷便罢了，抗旨不尊也罢了，居然还敢提出这种要求！搜查瑶光殿……敢问姜老夫人，一品诰命夫人，可有权搜查公主的寝殿？！”
此事又是姜老夫人的一个盲点。
是当日所有围观的夫人都不知道的重要内情。
她们只看到郑夫人大闹、磕头，却谁都不知道因为什么。
同样，百官也不知道。
他们面面相觑，震惊的脸色煞白，仿佛不相信郑夫人这个温柔贤淑、端庄持重的贵妇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
简直反常！
有几个宋氏的门生官员此刻拱手：“孙公公，你确定你看到了？郑夫人她素来贤淑稳重，怎么可能……”
“是啊，老奴也纳闷儿呢，别说云瑶小姐不在瑶光殿，就算在瑶光殿又怎么了呢？郑夫人为何那么紧张呀？”
孙福通说这句话的时候，故意看向了宋显。
因为宋显知道郑夫人为何这么紧张。
郑夫人派朱蕴柔杀李如月未遂，还重伤了顺子，这是她一听到宋云瑶在瑶光殿就陷入恐慌的原因。
她以己度人，觉得云瑶在李如月手里好不了。
所以才害怕，才癫狂。
但此事，就成一桩悬案。
今日不见得要扯出朱蕴柔。
就让这件事成为整个证据链条中的一个空洞。
让郑夫人的反常行为无解，却又有无数人能证实她确实这样。
杨谦即刻问了当日郑夫人身边的嬷嬷和侍女。
嬷嬷和侍女们供认不讳：“是……夫人是非要搜查瑶光殿，夫人似乎认定了云瑶小姐就在瑶光殿当中。”
杨谦点头，故意道：“夫人觉得云瑶小姐在瑶光殿，就要搜查瑶光殿，大闹瑶光殿，这……一个丞相夫人，大闹宫闱，目中无人，僭越至此，简直闻所未闻呐，诸位大人，你们读书比我多，敢问历朝历代，可有过这样的事情吗？”
杨谦问这话，不为别的，就是要他们心服口服，把嘴闭上。
就是要告诉他们，别人家喊个口号你们就跟。
知道是跟去哪儿吗？
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百官们哑口无言，都低下头，不再说话。
“宋大人，你怎么看？你觉得郑夫人是为什么要大闹瑶光殿？”
李如月唤了宋显的名字。
她知道这样很残忍。
她就是要这样残忍。
她就是要用玩味的表情，问问宋显一个他已知道的真相。
她想看看，在真相和亲人的第二次选择下，宋大人会怎么选。
李如月并不抱希望。
她早看透过他。
不过她就想看看他此刻因为第二次同样的抉择，备受煎熬与折磨的模样。
又或者……心底确实有一分期待。
期待他会不一样。
期待他会果断选择他该选的、那个或许残忍，却是他真正所信奉的答案。
期待那个天人交战，正义与人伦的天平，究竟会倾向哪一边。
李如月知道，这个答案，在此时此刻，郑夫人刚死，并且就躺在大殿上的此刻，无异于杀了他。
但人，总是要死过一次，才能脱胎换骨呐。
我死过了。
宋显，你可以吗？
你可以坚定的选择的信仰吗？
第465章 龙门
亲情，有时候是一种陷阱。
仿佛血脉相连，她为母，她为尊，她为上，我们便理所应当的低头、服从。
这是孝道。
但这孝道没有前提吗？
如果父母尊长，都如同宋家，是这般霸道、阴毒、道貌岸然、为所欲为，把人命不当人命，王法不作王法，自己的孩子、亲人，亦肆意利用，一旦有所违抗，便要强势压制，再扣你一个不孝的帽子。
这样的人，也配得上孝这个字吗？！
遇到大橘的那一天，李如月才知道，原来一个人爱小猫，也会把小猫养的很好。
可如果一个人把另一个人视作奴仆，不希望你有自己的想法，不允许你有自己的喜怒，不接受你违抗他的想法，那么他施予再多，难道能改变你是奴仆的事实吗？
我们明明都感受的到。
为什么正义和孝道会成为相反的方向。
宋显，难道你还不能够明白吗？！
还要做那个连自己都感到自惭形秽、想要唾弃的人吗？
李如月看着他。
她不确定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多少。
是否读出她在他龙门一跃之前的那份屏息期待。
是否读懂她在刀山火海的另一边，朝他伸出手，告诉他——
“会痛。”
“但是不能做懦夫。”
宋显，好像死过一次。
就在刚刚那一刹那。
他回过头，看到了十七岁的自己。
看到了烟花绽放时，少年眼角涌出的泪。
看到了那个缩在宫墙下，颤抖、痛恨的揪乱自己头发的少年。
看到了那个六年来，一直缩在平静的假象下，不断的依靠忙碌去忘记一切的少年。
那个懦夫，在他的身后。
他走过来了。
离她那么近才明白……她走过多远。
“郑氏……我的母亲，曾派人行刺于公主，监察司的顺公公因此身受重伤，刺客朱蕴柔是宋氏安插在宫内的眼线无误，她用的方弩经我确认，确为宋氏工匠所造。”
宋显的话语平静。
姜老夫人瞪大眼睛，手颤抖着想要站起来阻拦他继续说，却腿软的跌坐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