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鹰说着心里也痛恨起那宫女,啐到:“死的好,该死!”
一听到说李如月去要饭,宋显的心就疼了,再听到那翠儿这样戏弄她,宋显攥紧拳头,指甲嵌着手心,说不出来是什么感受。
也不知是生气,还是烦躁,亦或……是懊恼。
他又想到那天李如月说想蹭顿中午饭。
那时候的他,为什么就那么不能先给她吃呢?
她若非饿极了,又怎么会在那样的时刻,还想着找他蹭饭呢。
他懊悔的跌坐在椅子上,伸出手想召唤人去宫里知会一声让姐姐照料她,又才想起来姐姐被禁足了,无力的收回手,攥紧拳头重重捶在桌面上,低下头。
郁鹰看的出宋显是在自责,喝了口水,手捏住宋显的肩膀揉了揉。
“大人,别这么自责,大公主这样……也全不都怪你啊,明明是……陛下的旨意,而且当年的事情,是席仲做的,你当时那么年少,又能做什么?”
“我不知道她会过成这样,郁鹰。”宋显低着头,眼眶湿润了,所以更不愿抬头。
“我不知道……我想,她到底是个公主,陛下至少会保障她的生活。如果我早知道……如果我早知道,哪怕是贿赂几个太监,哪怕是我自己冒险亲自去呢,也不该让她这么饿着,这么没有尊严的去跟别人讨饭啊!”
其实他不愿承认的是,在那件事过后的这许多年。
那件事,他早都忘了。
深埋在记忆深处,不去触碰,就永远不会想起。
这才是他最自责的。
他在逃。
他看不起这样的自己。
看不起没有把这件事处理好的自己。
也痛恨把‘受害者’丢在那里,几年不闻不问的自己。
这与他所信仰的正义相悖。
与他所求的完美道德相差甚远。
他自惭形秽。
郁鹰瞧着他这自责的模样,也说不出话。
他知道自家公子善良、正直,越是这样的人,越爱责怪自己。
像席仲那种恶到骨子里的人,睡觉才最香。
“大人,别难过了,您又不是圣人,不能事事周全,以前没做到,以后咱们好好关照大公主,弥补大公主,也是一样。现如今,还是想想办法怎么帮咱们家大小姐解了禁足吧。”
宋显抬头,好像想通了,眼神又恢复的往日的平静与锐利。
郁鹰刚略感欣慰,就听见宋显吩咐:“你先找人送些好吃的和补品去给如月吧。”
郁鹰愣了愣,哭笑不得,连连点头:“行!我这就去送。”
*
小顺子把李承泽带出养心殿后,没有送他回梁妃那。
而是送他去李如月的小楼。
李承泽一路上精神恍惚,都快走到了,他才醒过神,想说自己不回梁妃宫中,可一抬头,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破旧小楼。
他迟疑了一下,看向身旁的顺公公。
这位顺公公,总是很平和,很安静的模样。
话不多,可他好像总晓得人在想什么,需要什么。
“顺公公,谢了。”
小顺子微微颔首,继续送着他往李如月那走,恭敬的跟在他的身侧。
“殿下是什么时候开始与大公主来往的?”
小顺子的语气很平静,就好像闲话家常,随口一问那样。
但这句话的分量,却让李承泽的心骤然缩住,连胃都跟着抽了一下。
他强壮镇定:“哦我……很小的时候,五六岁的时候,就常找阿姐玩了。顺公公常在御前伺候,自然是不知道。”
小顺子微微勾了勾唇,不动声色,甚至也没抬眼看他。
还是徐徐的送他往前走。
开口:“那梁妃娘娘宫里的嬷嬷们,知道吗?梁妃娘娘知道吗?”
小顺子的口气很温和,李承泽却感到一种无形的威压。
就好像小顺子是在隐隐的提醒他,他究竟有没有经常和李如月来往,这种事,随便打听一下,别人就会知道。
只不过阴差阳错,不管是宋显还是席仲,都还没机会查到那么细节的地方。
李承泽有些慌了,不自在的回应:“顺公公问这些做什么?难道在怀疑吗?我为什么要在这种事情上说谎。”
小顺子停下,抬起头,看着李承泽,感慨他终究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
他上前一步,停在他面前,伸出手,为李承泽整理着方才在养心殿弄的凌乱的衣领,看着他。
“三殿下,不管什么人问,都不必慌,尽管说事实,既是事实,就要笃定的说,不能别人才问一句,你就自乱阵脚,一副防御的姿态,岂不是在告诉所有人此事有猫腻?”
第47章 遗患
李承泽僵在那,微微睁大眼,看着眼前这个比他只高出半个头的太监。
他的眼神平静,笑容温和,可这温和之中,处处透露着令人感到恐惧的神秘。
他不像孙福通那么圆滑,不像赵静海那样冷酷,平日里他站在那里,好像隐匿在孙福通的阴影里,好像很好说话,是个谦逊的小徒弟。
可李承泽永远忘不掉昨夜,他眼睁睁看着他们把翠儿丢进井里。
而凳儿嘴里感谢的人,其中有一个,就是眼前的这位顺公公。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知道了自己和阿姐制造证据的事?
还是说,他也知道瑜宁是阿姐所害?!
李承泽不敢细想,再回过神,小顺子已经走远。
宫道上一片空旷,寂静,荒芜。
冷风拂过,李承泽退了几步,拔腿就跑进院子,上了李如月的小楼。
楼上太医已经离去,只留下一罐子熬好的药温在炉子上。
李承泽无助的跪倒在床边,握住李如月的手,委屈又担心的将脸埋在她的手心,低声的啜泣,泪水流过她的指缝,浸湿了床单。
感到手间的温热,李如月的小指微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嘴里全是药的苦味,屋子里,也都是药汤的雾气。
她看向李承泽,李承泽还在低声抽泣,哭的她心烦。
不过她没死,就证明,事情一切进展的顺利。
手上李承泽的眼泪让她感到烦闷,皱眉将手抽了回来,嫌弃的将他的眼泪擦在被子上。
李承泽茫然的抬头的,看见她已经睁开眼,就好像摔倒之后终于看到母亲向自己走来的小孩子一样,没有欣慰,只有更多的委屈。
“阿姐!”他抱住李如月,大声哭了起来,哭着哭着变成了嚎。
“别号丧了,我还没死。”
李如月捏着眉心,有气无力,也挣不开。
“你都不知道……”李承泽叽里咕噜的讲着她昏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事。
“那个人……是那个人!”李承泽情绪激动,却始终不敢说出席仲的名字:“他直接就来到这里,还好你没醒,他也没办法查你什么,恰好……有人发现了翠儿死在井里……他也就顾不上管你了,那些证据……”
李承泽说着说着停了,大口喘着气,思索了半晌,抬眸:“阿姐,我觉得很奇怪。这件事……了结的好快,那些证据他们甚至没仔细查,就直接被带去了养心殿。”
“对!”李承泽蓦地站起来:“是顺公公!是他一直在带着他们,证据一到手,顺公公就立刻带着他们去养心殿了,没再给他们更多的时间,而且,而且顺公公刚才在楼下跟我说的话,也很奇怪!”
昏睡了一天一夜,李如月的头有些晕。
听着李承泽这么语无伦次的叽叽喳喳,她的头更晕,闭上眼。
“没什么可奇怪的。”
李承泽闭了嘴,懵懂的看着她,不能理解。
李如月解释:“翠儿死在他们手里,他们当然想要这件事赶快过去,他们,比我们还要更怕那个人。”
李如月睁开眼:“不过……他在楼下说的那些话……”
李承泽害怕的攥住她的手,一双眼睛无辜又恐慌。
“他是不是知道了?他是不是知道我们……”
李如月冷冷看向李承泽,李承泽立刻闭嘴。
李如月捏住他的下巴,一字一句的警告:“你最好记住他的话,别动不动就怕,自乱方寸, 让人抓到把柄。”
李承泽委屈的抿住嘴,表示自己再也不乱说话了,点头如捣蒜。
李如月松开他的手:“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只要……宋显不再纠缠。”
“大公主。”
她的话音才落下,就听见楼下有个男人呼唤。
对,不是太监,是个男人的声音!
李承泽如惊弓之鸟,李如月的心也揪了一下,她立刻下床,脚软的扶着墙壁走到窗前,往下张望,看到了郁鹰。
她浑身骤然凉透。
这人……是宋显身边的人,他的心腹!
他来干什么?
难道宋显还要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