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姥姥的话是细碎，但非常有用。
所以李延没有打断她。
他偷偷观察宋显和宋贵妃的神色，只见二人眼眶都泛红，落泪了，便放心交给这黄姥姥发挥，真相并不重要。
“老太太霸道，家里不能有一个人不听她的话，就这官场上的大人们，也不能有一个人不听她的话，这不，前不久就因为许昌知府没看好一个犯人，老太太一声令下，就让他们全家都流放的流放，死的死了，这么多年，天底下又有多少这样的许昌知府，那么远的人尚且颇受其害，何况身边的人呢！”
李如月浅浅吸了一口气，才发现这黄姥姥的城府足够深。
她完全知道自己的作用是什么，应该干什么。
让宋显和宋贵妃心疼母亲，又让此刻跪在那里的百官感慨自己走在刀刃上和姜老夫人压迫下的仕途，是否还会说出什么更厉害的呢？
李如月正想着，黄姥姥就看向了她：“还有当年！秦氏一族谋反之冤案，也是她派人在暗中做了手脚促成，秦后被打入冷宫后，她喝令宫中妃嫔还有贵妃娘娘不准探望公主，她还威胁贤妃娘娘和明妃娘娘的母族……”
听到当年秦氏一族谋反冤案乃姜老夫人暗中促成。
宋显和宋贵妃震惊的瞪大眼睛，齐齐的看向李如月，颤抖的眼眸里满是不可置信，毛骨悚然，不愿接受的逃避……和无法承受的羞愧。
想到那些自己不能够照顾李如月的岁月，宋贵妃捂着心口，退坐在椅子上，泪水啪嗒啪嗒的掉。
想到李如月居住的小楼，瘦弱的身体，想到她身边没有一个人，就这样孤零零的过了六年，因母后戴罪而被父亲掐着脖子，还被他这个大理寺卿索要不在场证据。
宋显泪水不断往外涌，只觉得自己可耻、可悲，觉得自己肮脏、无能，觉得自己，便是那罪恶本身，却还叫嚣着什么正义、公道。
他自惭形秽，仿佛每一寸空气都在审判他，都在嘲笑与声讨。
他不断往后退，撞在巨大的雕花屏风上，痛苦的发出呜咽声。
第470章 枯竭
李延愣在那，也倒退了几步，跌坐在龙椅上，满眼错愕的回忆着当初。
他从没想过吴王为什么会突然知道秦后的事。
那时候的他只觉得内宫与吴王互通有无对他是极大的挑衅和冒犯。
只有愤怒。
他完全没有去深究，就这样被人家拿捏算计了。
顺着人家盘算好的路一直走，步步都让老太婆满意了。
直到——自己亲手除掉了自己最大的助力。
李延恍然大悟。
过去的岁月，他总是有一种自傲，他自以为自己的是聪明的，他自以为自己不会被算计。
他的眼里只有别人明面上对他的阻挠，为了那些明面的阻挠而恼火，却一点也没有细细体察过背后那只黑暗的手到底做了多少。
惊觉之后是渗骨的后怕，他惊恐的瞪着姜老夫人，方才明白，她做的比他想的更多，她的恶毒，她的决绝，远超出他的想象。
难怪……他总不是她的对手。
她做的事，他连想都想不到！
他都以为自己够坏了。
只是没想到，有人比他更坏。
原来真正的坏人下棋，根本没有规则，也不会有底线。
提到了秦后，孙福通和小藤子都小心翼翼的看向李如月，眼中既有担忧，也有一丝隐匿的心疼。
李如月低眸，眼睛有些酸涩。
她七岁那年，特别想要真相。
母亲初入冷宫的那些日子，小小的她每天晚上都期盼真相大白，能让母后洗清罪责，清清白白的回归后位，她每天都在期待着一个人带着光明来拯救她。
她总在想：难道天下一个孙大圣也没有吗？
后来想：天下不会真的连一个孙大圣也没有吧。
后来上天告诉她：真的。
就是没有。
时隔六年，她爬出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一路杀穿冥府，见到阎王，才知道为什么没有等来大圣。
曾经期待的那份真相已不再重要。
只是为了七岁的那个可怜、天真、相信光明的李如月感到心酸，想拥抱她。
又感到庆幸，想穿越时光回去，走进她的梦里告诉她：你就是光明。
你就是英雄。
“郁鹰不过代公子送了公主些点心，老夫人就让郁擎把他的腿打断了。她身边侍奉了她十几年的嬷嬷，一朝被囚养心殿，她便舍弃。朱姑姑事败，她便吩咐郁擎杀了朱姑姑的儿子和一双女儿，那两个女孩……可是一直都养在郑夫人的身边啊，是我从小看大的，一个才十二岁……”
“够了，够了！”
姜老夫人捂着胸口，已经喘不上气。
整个太极殿，鸦雀无声。
黄姥姥冷笑：“够了？老夫人，你的罪行老奴说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后悔没把老奴一起杀了？老奴跟在夫人身边，知道的太多了……或许没有陛下把您囚在宫里这十多天，老奴也早就被您作成伤心过度随夫人而去的样子了。”
“济仁……”
姜老夫人呼唤着儿子的名字，伸出手，她的心脏失律的窜动，先是缓慢到她窒息想要呕吐，又会猛地跳好几下，让她浑身发冷，眼前一片发黑。
她哀求的呼唤着儿子的名字：“济仁，带娘回家……快……娘难受，娘不行了……”
“淑仪那晚，也是这样难受的，娘。”
宋济仁站在离她很远的地方，她的对面，淡淡的、麻木的回应。
事到如今，这毒是否是她指使了黄姥姥，仿佛已经不再重要，也已经有答案了。
黄姥姥和郑孝真默契的谁都没有说宫氏之死和郑稷业之死。
因为这话一旦说出来，郑孝真的一切行为，就会像寻仇，像夺权，像算计好的，像落井下石。
没必要。
反而如此隐瞒着，瞒久了再说，人家倒会说他仁义了。
说他没在姜老毒妇灭亡之际再狠踩一脚。
如此故弄玄虚、拿捏人心的智慧，郑孝真素来有，连他们家的奴才也不差。
而姜老夫人，也没有敢为自己辩白什么。
明知道黄姥姥下毒而装作不知，在宋显和宋贵妃的眼里，会比直接下毒更可恶，更无法原谅，这一点，她满肚子清醒。
困兽犹斗，但她已经不是困兽，她是没了手脚、没有了牙齿，什么都没有了的一块肉，一块砧板上的肉。
可最让她难过的，并非是众叛亲离的指控。
是她竟然无力还手。
她一直坠落。
所有的声音越来越远。
想睡觉。
“老夫人！”
彭玉书呼唤了她一声，同宋家另一位郎中一齐上来。
作为医者，救人是习惯，更是本能。
见死不救，他们做不到。
宋家最后一位女主人倒了，宋贵妃缓缓起身。
“陛下，祖母所犯罪行无可辩驳，可作为孙女，臣妾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请陛下允准臣妾带祖母回相府……”
“人家有儿子。”黄姥姥忽然开口：“你在这里充什么当家主母？贵妃娘娘。”
孙福通没再呵斥黄姥姥不敬，只因宋贵妃这时候站出来实在太荒唐。
宋济仁在，宋显也在，哪有宫里贵妃送祖母回娘家的？她把贵妃这样的身份当什么了？
孙福通一时间觉得宋贵妃实则也有些可恶。
因为她的骨子里带了姜老夫人治下的宋家影子。
霸道、我行我素。
他们家的人天然的没有把皇权放在眼中。
这时候彰显出来，更叫人觉得可笑。
这便是人之无奈。
不管你多恨自己的家族、父母，不知不觉中，总能从自己身上找到他们的影子。
李如月也不例外。
李如月谅解宋贵妃，因为她深知，君子之诚加上一点点不分明的感情，就成了痴。
宋家姐弟的心软病，既救了她，也救了她们自己。
不能说他们对她心软是对，对自己的亲人心软就不对。
心软就是心软，哪里分什么对不对。
但对于复仇者来说，一刀切痛快的是死去的人。
她得让她活，活着看自己如何被啃噬的连骨头渣都不剩。
活着看她的儿孙皆恨她，远离她，想要她的命。
活着……感受那孤零零。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宋大人，带姜老夫人回去吧。”
第471章 蚕食
所有人都处在震惊、错愕、不能接受与百感交集的当下。
李如月不轻不重的声音在大殿内十分清晰。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深受姜老夫人所害的她，今日被姜老夫人叫嚣着要讨伐的她，母亲与外祖一族都遭姜老夫人算计的她，能够说出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