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与太庙不同,收藏了许多帝王遗物。
最瞩目的,当属太祖当年打天下用的长枪和穆宗收吐蕃平北戎用的巨弓。
毫不夸张,那弓拿起来,要比李承泽高。
李承泽站在那弓下瞻仰良久,回头:“假的吧?”
“哎!”李承隐和二皇子同时去捂李承泽的嘴巴。
二皇子警告:“休要不敬!”
李承隐便温和的多,低头在他耳边提醒:“别说出来呀。”
辛子荣不拘小节,亦是因为他觉着李家祖宗即便听见承泽小儿口无遮拦,也只会觉得可爱,不会责怪。
“穆宗身长九尺,肩阔臂直,拎你和拎此弓,都一样的轻松。”
几个公主闻言都掩嘴偷笑,李承泽不爱被人家说矮小,一下子就生气了,推搡了二皇子一把,结果二皇子纹丝不动,他更生气了,李承隐一直跟在身边哄着他。
“谁要你假惺惺!”李承泽本来心里就不爽他和李如月走的太近,此刻看到他一副温柔慈爱的模样更是讨厌,吼了一声。
李如月从方才就察觉这小孩儿又在尥蹶子,知道这些日子关心他少,他在闹脾气,本来碍着辛先生在,又是在祖宗面前,不想管。
听见他又这样不敬,蹙眉,上前用没受伤那只手薅了他一把。
李承泽的衣领都被薅歪了,整个人被扯到李如月的面前,却因为李如月这强硬的一拽心里莫名安心起来,看到阿姐脸上的责怪,他莫名的喜悦,心底甜甜的,没皮没脸贴上去抱住她的胳膊,乖了。
几个妹妹都在偷笑她,二皇子更是摇头,李承隐则是好脾气的呵呵笑。
辛子荣瞥了他一眼,抬头望向墙壁上悬挂的画像。
“大临历经六代帝王。“
这话一出,从二公主开始往下的几个公主立刻站直。
这东西她们被考了不是一日两日。
辛子荣也总是因为这一点非常生气。
自己家的祖宗,就这么几个,为什么记不住背不熟呢?
心都用在哪儿了?
辛子荣一回头,几个公主就都往二公主身后缩。
辛子荣冷哼:“躲?一个一个答!二公主先来。”
三公主闻言,居然上前维护姐姐:“大公主才是长姐呀,为什么要二姐先来?”
辛子荣被气笑了:“为什么?我怕让大公主先来,你们都要羞死了!”
三公主不满的噘嘴低下头,辛子荣看她不高兴,示意:“你不想让你姐姐先来,那你先来。”
“哎?!”三公主慌了,刚要反驳,二公主捂住她的嘴:“先生,我来。”
二公主还算是老实的,虽然不爱学,但也照常做功课,比几个妹妹稍强一些。
好歹按顺序背出了大临历代帝王的庙号与谥号。
“太祖启运立极英武钦仁圣哲武烈皇帝、高祖承天定业肃武桓功毅烈桓肃帝、高宗体天隆运至诚纯孝英睿安康弘文育圣广嗣端仁宽勤寿皇帝、世宗宪天体道刚毅睿圣神武显功宏文纬地襄皇帝、穆宗承天广运圣德神功肇纪立极英睿哲武昭毅武皇帝、仁宗宪天隆道体元立极敦仁宽敏睿哲顺圣孝哲皇帝……”
二公主背完人已经有些不好了。
身后的几个妹妹跟被念了紧箍咒一样,同样不太好。
她们一致认为是辛先生在‘折磨’她们,这些东西背来根本没用。
辛子荣苦笑摇头,回头看向悬挂在墙壁上的历代帝王画像。
“心无祖宗不可为君,心无黎庶不可为君,失敬失仁,必堕暴虐,终致山河倾覆,苍生蒙难。尔等虽非储君,然既为天家血脉,便与君同责,须得时时念及祖宗法度,方知来处,亦明所往。”
众人恭恭敬敬的拱手、鞠躬、应声:“学生领教。”
李如月亦垂首应礼,抬起头时,望向头顶的画像,画像为显伟岸,尺寸本就巨大,又高悬于顶,如同神像。
然画中之人确也身形魁梧,目烈如火。
正是太祖武烈皇帝。
李如月仰望着他,仿佛看见画上的人也向她望来。
第473章 碎片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纵然冒着天怒,宋氏仍旧有不少的门生从各地赶来京城吊唁。
一乃礼,二为情。
三是在外头终究只是道听途说,想来京城看看真实风向。
四,有多数人是期盼着这次机会能见上道长。
宋家到如今地步,道长仿佛不得不下山了。
郑孝真一直低调,太极殿当日结束,去御书房与李延一唱一和配合着清了御史台后,他就回家夹起尾巴,连自己儿子的葬礼也没敢办。
他一直在暗中观察,想知道宋济诚是否会下山,又是否接手。
脱离宋家这一战,他已经脱了一层肉。
虽然硬着头皮抵抗到底,却也终究是心有余悸。
老婆疯了,儿子死了,杭州没了,他坐在那想一想,竟发现一生精于算计的自个儿竟然算不清这笔账他究竟是赚了还是赔了。
只有丧子之痛是真切的。
失去夫人的孤苦,是真切。
可与他相反,宋济仁反倒不期待大哥下山了。
或者说他知道,大哥不会下山。
因为直至夫人冰冷的躺在棺木里,静谧的沉睡于他眼前的那一刻,他才真正的明白宋济诚为什么上山。
他才回味过来,曾经每次他去山上找兄长的时候,兄长眼里的悲悯与奉劝。
但为时已晚。
从太极殿回来的那一天,一进宋家的门,宋显就掐着姜老夫人的脖子,疯狂的质问:“是不是你,是不是杀了母亲?是不是你!”
纵然母亲有百般不是。
可母亲就是母亲。
对外人尚且仁慈的宋氏姐弟,面对死去的母亲唯有悲痛与懊悔。
而宋济仁面对自己的母亲,却好像丧失了对情绪的感知,就好像身为人所拥有的情绪,根本不足以解读他面对她时的百感交集。
于是空白了。
可他不能眼睁睁的看儿子犯错,他伸手去拦,却有一双手比他更快。
宋贵妃抠着宋显的手背,将他的手从姜老夫人脖颈间拽了出来。
“姐,你为什么要拦?她杀了母亲……”
宋显已不是宋显。
他被堪称残忍的方式一点一点的解剖、捻碎、溶解。
此刻的他是谁,他也不知。
那个自诩聪敏,风华无限的大理寺卿,此刻不过一个神志不清、丧失理智、狼狈不堪的可怜人,一个失去了母亲的人,一个未曾与母亲好好告别的人。
一个一身正骨,却被自己至亲的祖母从骨子里玷污的人。
一块……想和所有人同归于尽的碎片。
宋贵妃阻拦他,想说:你不能变的和她一样。
我们应该与她划清界限,而不是再沾染她的血。
姜老夫人却在这时醒来,看着宋显可笑狼狈的模样,她冷笑:“是我吗?是你,你是选择了李如月,抛弃了你母亲,是你抛弃了你娘,你娘才死的!是你害死了她!”
“你闭嘴!闭嘴——!”宋济仁听到她嘴里说出这样恶毒的话,忽然失心疯一般冲上去,怒吼着,抬起手用力的抽打姜老夫人的嘴巴。
他疯了。
他已经没能保护好妻子,他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她如此伤害自己的孩子。
那个可怜的孩子。
如同自己当初一样被活生生折断了双翅的孩子!
他不能允许……
“爹……”
宋贵妃搂住被彻底摧垮的宋显,看到宋济仁疯狂的行径,哀唤了一声,心中却只有悲哀、痛苦,她紧紧的抱住宋显的头,低声哭泣。
“不是的,不是因为我们……阿显,你不要听她的话,不是的……”
她哭着安慰怀里的弟弟,生怕他把那些话听进去。
宋显痛苦的嘶吼、挣扎,最终,呕出一口血。
宋家的家奴们已经被这副场面彻底惊呆。
病倒的老夫人,殴打老夫人的老爷,吐血的公子,痛哭的贵妃,冰冷的夫人……
他们没有人敢出声,没有人敢上前。
姜老夫人躺在地上,挨着自己亲儿子用尽浑身力气的耳光,疼痛与怒火让她叫嚷,震惊与悲苦让她发不出声,最终只是张着嘴,发出呆滞的声音,却又无力阻挠。
被逼疯的宋济仁看向妻子的棺木,眼神决绝冰冷,一旁的管家敏锐的察觉到他的意图,大叫一声:“不要——!”
可宋济仁一如既往,倔强、一鼓作气。
他本不是一个拖泥带水的人。
只是旁人总要求他成为另一个人。
站在无数个三岔路口,他总是犹豫。
这一次,他没有。
……
“该干脆的时候不干脆,不该干的事,比谁都干脆,宋济仁,你总这样糊涂。”
模糊中,他听到了夫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