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李如月教过他一个方法。
她说：皇兄，你就当自己在做梦，在梦里过家家，扮演大皇子这个角色。
如月非常详细的跟他讲这个角色的所有细节，说什么，做什么，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思路，都讲明白了，李承隐都懂了。
如今，他也慢慢习惯，每走到众人面前，就开始扮演另一个人。
扮着扮着，有些事竟然就顺了。
譬如他以前遇人总紧张。
如今做了这么多事，他发现自己不那么紧张了。
加之众人以为他颇负才华，城府深不可测，对他都恭恭敬敬，他也就愈发真的开始变得能够从容应付这些场合。
李延瞧着李承隐愈发有个当兄长的样子，十分满意，他年轻的时候总因为梁太后地位低下又没脑子争宠而自卑失落，如今瞧着自己孩子们都没被苦难影响本性，内心实则羡慕又有些佩服。
二皇子是一向优秀，优秀到大家都觉得他应该是太子不二人选，又没人敢说出口，都只是偷偷的想。
李延看着他，不过几个月的工夫，就好像又壮了些一样。
和李承泽一样的年纪，比李承泽看上去高壮的多，倒像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般。
李延隐约记得二皇子的骑射老师曾经说过二皇子有穆宗之风，本是由心的想夸二皇子，但这话听在李延的耳朵里却不一样。
李延抿着酒，视线越过低下舞姬们飞扬的广袖看着齐贤妃和二皇子，虽是自己的女人，自己的亲儿子，可他只觉得陌生。
齐贤妃这个人，哪都好，挑不出错，正因为挑不出错，才生分。
齐贤妃似乎察觉了李延投来的视线，抬眸看了一眼，遥遥的恭敬垂首。
李延收回视线，侧头看向左侧和一群姐姐妹妹们坐在一起玩儿的李承泽，目光瞬间柔和，怎么看都看不够，一瞧见李承泽因为生病小脸瘦了一圈儿，都不肉乎了，他又不禁感到心痛，想把他叫过来搂在怀里问问话，又碍着人都在，不想让人家觉得他心里更宠爱他，免得他像他娘一样遭遇嫉妒。
也只是略略看了一会儿，便收回目光。
四皇子和明妃，李延没有看的欲望，压根儿没看，孙福通不知道从哪儿回来的，身上带着霜雪，他也没问，孙福通讨好的笑着，给他布菜、斟酒。
“陛下，外面下的雪好漂亮呢，薄薄一层挂在树枝儿上，跟裹了层糖霜似的。”
李延被说的心头一动，搭在案上的手轻轻敲了敲案面，起身往外走。
底下依旧热闹，唯有明妃第一个看到李延起身，便拉着儿子起身，恭敬的低着头恭送，齐贤妃注意到明妃，也起身，众人这才纷纷起身。
孙福通回身笑呵呵道：“陛下出去醒醒酒，很快回来，娘娘和诸位殿下们继续用膳吧，不用惊动。”
众人了然，摆着恭敬的姿势直到李延离去，才落座回去，李延不在了，几个公主撒欢的跑到殿中央，在舞姬们中间穿梭，李承泽兴奋的追着她们玩儿，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齐贤妃、魏淑妃相视而笑，也都不似方才紧绷。
李延从养心殿出去，走在已经落了一层雪的宫道上，远离喧闹，四下寂静，方才饮的酒涌上，冲的额头与眼眶发胀。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寿康宫的方向，在想不知道金轮寺的人是否有好好侍奉梁太后的节日，打断骨头连着筋，又恨又忧。
走着走着，拐进了园子，湖水的寒气随风而至，伴随满园子枯枝，益发冷清。
忽闻琴声，从远处高台传来，断断续续，听不出是什么曲儿。
李延竖着耳朵，略走近了些，却听见十几年未再闻过的纯正江南小调。
女子的歌声如细柳轻摇，娇柔的仿若遇见北方的冷风便会枯萎一样，落在心上，骨头酥了一半儿，他仰起头，望向高台的烛光，径直走过去，回身抬手制止了跟随在身后的太监们，独自一人上了楼。
就在此刻，魏泰踩着雪，背着一身甲胄吭哧吭哧的跑到养心殿，找到孙福通，递给他一张名单。
“孙公公，明日华清殿随城阳公主出宫的名单里头，少了一个人。”
魏泰给孙福通的是城阳进宫时候递的人员名单，他和明日出宫的名单反复对比过后，已经用红笔圈出了少的那个人的名字。
——宁雪颜。
第484章 戒备
华清殿，门下的暗影中一个太监凑在尤嬷嬷的耳边说了两句，尤嬷嬷掏了银子递给他，太监点头哈腰的接了银子转身离开。
尤嬷嬷左右张望，确认没人，转身回到内殿，用侍女递来的掸子扫了雪，这才掀开珠帘进去。
城阳歪在榻上跟女儿玩羊拐，听着女儿的娇笑声，她便也温和的笑起来。
见尤嬷嬷回来，她示意人将女儿带去睡觉。
待殿内的人退的七七八八，尤嬷嬷上前，回禀：“上去有一个时辰了。”
说这话的时候，尤嬷嬷的手在袖子里捏的很紧，眼眶也微微泛红。
雪颜那孩子买回来的时候才三岁大，她都是当自己的孩子养大的，从来也没听公主说过要她去做什么，所以尤嬷嬷还幻想着雪颜有没有福气能给韩昭做妾。
却不料，公主竟然一直有这样的打算。
“你怪我。”
城阳淡淡的发问。
尤嬷嬷忙拭去眼角不小心滑出的泪：“奴婢不敢，只是……奴婢不明白。”
自从宫变之后，城阳自己的状态一直都不好，她自己是厌倦了斗争和厮杀的，所以嫁给韩放之后，和韩放一起在东海过自己的日子，从来也不参与宫里和朝堂的斗争了，她不明白城阳为什么突然这样。
就因为今天和大公主翻了脸？
“人不能只想眼前，不想往后。”城阳低头一颗一颗的捡起床上散落的羊拐：“人呀……”
她感慨的舒了口气，望向窗外的雪：“我不喜欢没脑子的懦夫，欺负多少也是白欺负，年纪大了也懒得跟他们玩儿了。如今遇上这么个聪明又锐利的侄女，我竟然……有些怕。”
怕？
这个字从城阳嘴里说出来，尤嬷嬷既骇然又觉得不是滋味儿。
瞧见城阳心事重重的模样，尤嬷嬷叹气，上前安慰：“主子，大公主和秦后的事情……奴婢也觉得您有点儿苛求大公主了，分明就是秦后娘娘她自己不待见这个孩子，怎么能怪到大公主头上呢？”
城阳猛地回眸，冷眼瞪着尤嬷嬷：“你懂什么？！”
尤嬷嬷瑟缩了一下，赶忙退后跪地。
城阳的胸口起伏着，眼眶泛红，红唇微微颤抖。
你们懂什么？！
她亲眼看到过一个比菩萨还温柔慈悲的人变成了禽兽。
她的父皇……那个公务再繁忙，自己再烦恼，都不会对孩子们露出一点不耐烦神色的好父亲，对几十个孩子都能够用心去关怀去疼爱的爹爹。
这样的一个人，他把自己的孩子都杀了。
虎毒尚不食子。
城阳至今都不能够去想象父皇到底经历了什么，他杀自己亲手疼爱养大的孩子们时，心会有多痛，他到底还有没有心了，她都不知道。
可即便被逼成了野兽，在面对城阳的时候，他还是心软了。
一个杀红了眼的人，还会心软，可李如月……她有一丁点的感情吗？
她才十三岁。
她可以为了自己的利益放下仇恨蛰伏在李延面前，骗过李延。
她可以为了自己的利益冷心把自己的亲娘从一个冷宫丢进另一个冷宫不管不问。
她冷眼放任宫夫人肆意破坏。
她让宋家所有人都生不如死。
那如果有一天……
她乃至韩家都碍着李如月的事儿呢？
太极殿会审那一天，城阳始终都没去。
是因为姜老夫人的倒塌，让她产生了一种恐惧。
她确实遇到了一个她一生都想要遇到的强大又危险的人物。
像一个在深渊里探险的人，终于找到了心心念念的怪物。
可在看着那庞然大物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也有可能会是猎物。
因为怪物没有感情。
怪物怎么对你，只取决于你对她而言是垫脚石还是路障。
而昔日的垫脚石在她登高之后，是否就成为了障碍呢？
她曾经目睹了所有兄弟姐妹为了权力失控的模样。
亲眼目睹了自己的父亲像变了一个人般沉默、残忍。
她深知一个人走向权力巅峰，最终会变得多么冷血无情。
殿内沉寂了良久。
尤嬷嬷小心翼翼的抬头，只见城阳伏在软枕上，脸色惨白，指甲刺着自己的掌心。
每次她回忆起过去的时候，都会这样，有时候更严重。
尤嬷嬷顾不得她生不生气，忙去取了药来给她喂。
城阳服了药，僵直的身体才稍微舒缓了一些，任由尤嬷嬷扶着她躺下，闭上眼，泪水滑落，又想到了在摘星阁那一天与那老妪的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