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云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
祖母抓着她,一股脑灌输了一个仇人的名字与一堆仇恨之后,她就有点想逃。
不知所措。
她跑啊跑,不知不觉,就跑到这儿了。
对于宋云瑶而言,时间产生了一个断层。
她昏睡过去前最后的记忆,是宫夫人拉着她的手,说郑姐姐来宫里找她。
以至于她在昏睡中,都还惦记着郑姐姐来找她这件事。
长久的沉睡让她忘记时间,睡时是夏末,醒来时,小雪纷纷,烟火绚烂。
前一日还掰着手指头计划早晨先看姐姐,然后去找大皇子玩,又盼着能回家吃娘做的牛乳汤圆,再醒来……
再醒来,姐姐告诉她,她最亲爱的祖母,是杀了母亲的幕后真凶。
母亲去世这件事,宋云瑶都在床上呆坐了三天才反应过来。
因为她以为自己还在梦境中。
她想象不出什么叫一个人死了。
什么叫……娘没了。
她根本不接受,捂着耳朵,不吃不喝,拒绝面对。
她的世界,开始真假难辨。
她一时清醒,一时恍惚。
破裂、无措、惶恐、迷茫,无处可去,无人可说。
为什么会走到这。
因为在她睡前,还惦记着……郑姐姐来找她。
所以,她来找郑姐姐。
人会这样。
当发生巨变。
意念混乱,被猛地向前拽了一把。
行为却还留在过去的习惯里。
就好像她会本能的伸出手递给阿佩。
对人无条件的信任,是她这只在阳光充沛的暖池里活了一辈子的小锦鲤养成的习惯。
池塘没了,所有人都往前迈了一大步。
唯有她,留在原地。
“听闻姐姐要嫁人了,我来看看姐姐。”
想到大皇子,宋云瑶眼睛酸涩。
那个温柔、沉静,话很少,却总会陪在她身旁一陪就是一整日的温暖存在。
她曾幻想过,如果成婚就是要和一个人在一起一辈子。
她只想这个人是他,不考虑别人。
可还没来得及问他一句愿不愿意。
郑琼玉就穿上了嫁衣。
“姐姐的衣服很好看。”
宋云瑶说的,还是她以前会说的话。
不过没了天真明媚,麻木的像个游魂,声音嘶哑。
郑琼玉眼神冷漠,并不因为她这言不由衷的夸赞而沾沾自喜或得意。
她感到了某种破土而生的异动,让她非常不适。
果然,下一秒,宋云瑶的眼神就和她一样冷。
“好看的让我讨厌。”
周围的奴仆们都很惊讶,停下了手中的活儿,纷纷回头看来。
郑琼玉的脸僵在那里,因为宋云瑶的陌生让她有种莫名的畏惧,就好像一个熟悉的人突然变成了另一个人,好似鬼附身一样的突兀、反常。
“讨厌就滚出去,没人欢迎你来。”
可她也不是以前的郑琼玉。
她明明白白的说出了心中的话。
再不用顾虑谁的眼神与警告。
“就是,家里刚死了人跑来干什么!晦气!”
“来人,快把不相干的人赶出去!都是怎么当差的,什么也往家里放!”
如今家里奴仆们的荣辱都在郑小姐身上,一个两个的都立刻应和起这位郑家当下主事的女主人以及未来尊贵的王妃。
几个嬷嬷直接上前上手推搡宋云瑶。
宋云瑶小小一个,被几个粗手粗脚的婆子两下便攘的跌坐在地,细嫩的皮肉在触及到地面的时候便淤青。
而这一推和郑琼玉的冷漠,让宋云瑶更加确信,黄姥姥有问题!
她知道黄姥姥是母亲的乳母。
可她和黄姥姥的感情不及宋云霏。
只因宋云霏是郑夫人第一胎,她打出生就是黄姥姥一手在帮着带。
宋云霏所有的记忆里,黄姥姥都伴在左右,无微不至,就像亲姥姥一样。
可在宋云瑶的人生里,是祖母和母亲占满了她的人生。
是祖母把她搂在怀里疼爱,是母亲抚摸着她的额头,十多岁了还讲故事哄她睡。
所以当宋贵妃说祖母杀了母亲的那个瞬间,宋云瑶毫不犹豫的把所有疑虑都推在了黄姥姥身上!那个真正下手杀人的凶手身上!
这难道不比他们说的合理吗!
她恍然明白。
今日来郑家的,不止一个宋云瑶。
先进来的,是那个留在过去,天真无邪,心心念念寻找郑姐姐的宋云瑶。
紧随其后的,是那个被苦痛化开,终于从梦里醒来的宋云瑶。
她有姐姐直率、勇敢。
有哥哥的聪慧、敏锐。
有父亲的倔强,有母亲的不屈!
“是你们杀了我娘。”
第510章 代代
没有证据,但就是这么笃定。
毫无依据,但宋云瑶就是这么笃定。
笃定的盯着郑琼玉的眼睛。
不讲道理,可谓信口胡言。
胡言出了真相。
那又如何呢。
胜负已定。
她都已经是胜者了,难道会因为一个没有依据的真相而动容吗?
郑琼玉将如意轻轻放回了托盘。
“难道你的祖母就没有跟你说……你娘在死之前,身子已经非常不好,可依然强撑着病体,在瑶光殿前磕了五百个头?”
姜老夫人说了。
郑琼玉料定她会说,是因为这是姜老夫人之前去太极殿的所讨伐的核心依据。
这件事在家里被郑孝真和杨谦以及门客们翻来覆去说烂了。
郑琼玉只是听了两耳朵,便也记住了。
宋云瑶下山,当然会问母亲死亡的真相。
姜老夫人还能说什么呢?
当然是陈词滥调,那话说服不了别人,就用来说服宋云瑶呗。
郑琼玉可谓精准的提到了姜老夫人所说的话。
宋云瑶的眼眸微滞。
“所以……”
郑琼玉缓缓向前,来到宋云瑶的身前。
“是你害死了你娘呀。”
郑琼玉抬眸,无辜的望着她。
“你娘是为了把你从宫里带回来,才在瑶光殿前赌上性命,这件事人尽皆知,你却要装作不知道么?你的心好冷,好硬,云瑶妹妹。你娘死的好冤……哦对了,你想不想知道,你在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沉睡好几个月,为什么你娘那么紧张?想知道吗?”
“阿玉!”
这时,郑孝真在门外的一声冷喝,制止了女儿继续戏弄下去。
他也是最近才知道宋云瑶是一直在彭玉书那。
本来这件事宫夫人做成之后,他就很好奇皇帝到底会怎么去处理。
按照他们对李延的了解,想必李延是会把宋云瑶扔井里或者烧死,来个毁尸灭迹,避免更多的麻烦。
这么神神秘秘无影无踪,总好过把这样一个不确定因素再放出去。
放回宋家,等于有一个惊天大丑闻随时会爆发。
虽然说虱子多了不怕痒,但这个丑闻令人发指的程度,恐怕比秦氏一族被灭的影响还要大。
当初他灭秦氏,至少还是找了个罪名的。
别人认不认的,秦氏都是因罪被诛。
宋云瑶这事儿,那就纯粹是禽兽行径。
写在史书上要被骂千年万年。
所以宋云瑶失踪的那段时间,郑孝真都以为她早化成灰了。
没想到,李延居然找了个那么聪明的法子。
居然把这件事‘抹去’了。
无事发生。
他不禁感慨,咱们这位陛下的聪明真是一阵一阵的。
宋云瑶是个初生牛犊,她什么都不怕,郑孝真生平最怕这种生瓜蛋子,尤其怕姓宋的生瓜蛋子,他早被宋显整怂了。
况且现下皇帝的利益和郑家的利益基本平齐,这时候点这个火,除了让宋家借着这个事儿死灰复燃获取到道德与舆情上的支持外,对他百害而无一利。
所以此刻,面对这个‘失忆’了的小丫头,郑孝真并没有选择赶尽杀绝。
一是出于对皇帝和自己利益的考量,二也是顾虑着山上那位。
“阿玉,你这副嘴脸,莫要再让第二个人看到,尤其不要让大皇子看到!”
男人最了解男人。
哪个男人想从自己的妻子身上看到这么恶毒的一面。
当然他自己是个例外,那是因为他们夫妻都是绝世大恶人。
但是作为男人,郑孝真始终认为,一个贤妻良母永远都是男人最爱的首选!
郑孝真语气虽然重,但并不像宫夫人那般总是带着命令和胁迫。
他对孩子们说话的时候,语气重时也带着苦口婆心的恳切。
所以孩子们都不会畏惧他,也不讨厌他。
郑琼玉被一语点醒,她方才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恶毒,多像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