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把人间变成了地狱。
是他,让稻谷生长为荆棘,叫天下人含血而食!
就为了……能够牢牢掌握在他们宋家的权力。
可他忘了。
他毁的是他们李家的田,李家的百姓,李氏的江山!
李家的人,还没死绝。
但你们宋家,快了。
李如月闭眼,须臾平复了自己的情绪,起身,蹲下身默默去捡地上的名单。
李承隐微微一动,有些迟钝的上去帮忙捡,小藤子和雀儿则是直接爬了过去,手忙脚乱的捡。
“郁擎怎么样了。”
小藤子听见李如月问,连忙跪正:“回主子,已经吃了东西,彭先生害怕不敢诊治,只是开了些滋补的药膳给他吃,不过彭先生说,这人虎狼的根质,好起来很快。”
“把他接过来,明日一早派车去接慎王妃!”
“是!”
小藤子领命退下、
李如月回头看向李承隐。
“皇兄下帖,叫杨谦来见。”
李承隐了然,去写帖子了。
外面的太监听见这句话,立刻低声吩咐:“快,去备车,主子要去道观。”
姜老夫人落败以来,杨谦特别忙。
忙着跟宋氏门生清算。
往日他在刑部尚书这个位子上,主要的作用就是来跟那些没有用、不听话的官员们做清算。
刑部的人对这些人的监察、证据搜查一天都没断过。
凡得到证据、线索,都一并封存入库在刑部地下的密室里,要清算谁,则由杨谦与宋济仁、郑孝真、沈公台三人确认之后,拿着共四把钥匙下库取档案。
有些人谨慎,档案十几年也只是几张纸。
有些人贪的狠,档案两三载便是厚厚一沓。
反正不管厚薄,想要清算你,哪怕你罪证不多,杨谦也可以临时写一些塞进去,只要这四把钥匙在手把密室的库房打开了,就说明你已是个死人。
如今宋氏已经没有丞相在位,最重要的一把钥匙缺失,联盟破碎,其他的三把钥匙也就形同虚设,在郑孝真下令清算宋氏门生的那一天,杨谦就已经叫人将密库的锁全都砸开,分发了档案,差事派了出去。
这一日,杨谦忙的焦头烂额,本来都不打算回家。
可是眼看元宵将近,地方上也有不少来拜会的门生子弟,往日他也就不见了,可最近朝堂动荡,他若不见,会引发诸多猜测,又只好放下笔拿起帽子准备回去。
刚走出刑部的门,就被几个监察司的太监迎面拦住。
他以为是宫里派了什么差事,恭敬的拱手迎接。
“哎哟上差,请里面喝茶。”
太监抬手,只是将手里李承隐亲书的帖子递给他。
杨谦看到太监一脸严肃,正惶恐不安,打开帖子忽然一片清秀刚正的字迹映入眼中,落款的印上,第一个字是李……
杨谦扑通跪在地上,心跳的视线都模糊了一下,进而一股终于等得云开见月明的喜悦迸发出来,流淌进血液。
终于……终于!
他终于等到了被上面亲自面见的机会!
他本就年轻,跟在一众位高权重的前辈屁股后面跑了这么多年龙套,从来都是一个办脏事的工具人。
这几日他一得空闲,就在苦心钻营怎么能让李承隐看见自己。
没想到梦想成真,这就来了!他什么也没做,就这样来了!
他跪在原地,激动了半天,才收拾了情绪和沾土的袖子。
“这……”
他想问怎么去,太监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将他请上了李延为李承隐准备的亲王制式的马车。
车是早就准备好了,不过从未启用。
李承隐今天也是第一次乘坐。
在马车上,李如月跟李承隐讲了一个典故。
“皇兄可听闻过?汉高祖刘邦还是亭长时,见始皇出游,车驾华盖云集,仪仗煊赫,不禁慨叹:大丈夫当如是也!”
李承隐读过,是《史记·高祖本纪》中的一则典故。
而在《项羽本纪》中,项羽所说的是——
彼可取而代也。
第518章 运筹
“我……骑马去吧……”
英雄看到巅峰想要攀登,枭雄则想要征服。
杨谦不是刘邦,更不是项羽。
他是一个从小连在自己家都没有得到应有尊重的人,一个自入仕以来,一直跟在人身后察言观色,点头哈腰,小心翼翼的人。
纵然他有不服输、向上攀登的韧性,但他已经习惯了做小伏低。
那马车……华丽尊贵的让他甚至不敢直视太久,怎么坐上去?
可若今日被邀请的是郑孝真,郑孝真一定会坐上去。
他会觉得自己终于混出头,跻身进了皇亲的行列。
对郑孝真,李如月绝对不会用这辆马车接。
她甚至要他骑毛驴。
但对杨谦,她一定要用这辆马车。
因为李如月知道,在大临当今的官场生态之下,‘资格’是一个非常要紧的论调。
宋氏给出的标准多,标准明确。
每个人在上桌前,会自己审视自己够不够这个资格。
在这种生态下长大的杨谦,李承隐对他私下的召见所带来的喜悦非常短暂,在看到这辆马车的时候就烟消云散,只剩忐忑。
我够资格吗?
我配不配?
那一个当下,他甚至想跑去找老师郑孝真问一句自己是否可以去。
但是人嘛,身上有一个微妙有趣的现象。
李如月曾在很多人身上看到过这种现象。
当一个人觉得自己不配上桌却又被带上桌之后,他会非常努力的让自己配得上。
哪怕是表演,也一定要让自己看上去配得上。
周远蓉就是一个巨大的典型。
周远蓉做了多少年皇后,她假装自己是个合格皇后的种种表演就被李如月当戏一般的观瞻了多少年。
李如月用这辆马车接杨谦,就是要把杨谦从阴影中拽出来!
让他不能再躲在幕后。
不能让他那惯用于蛰伏与明哲保身的聪明头脑再用于逃避责任、逃避做事。
她就是要将他强行拉上桌。
然后看他,是选择配得上这张桌子,还是从这样难以攀登的巅峰跌落。
太监把他押上车,剩下的,他自己选。
这辆车太新了。
他的鞋踩在车内嵌着红绿宝石的雪白狐皮地毯时,膝盖就打弯了。
他当真跪下,爬着进去。
他怕给李承隐的地毯踩脏,方才踩了一脚的地方,他也连忙用袖子擦了。
他没有深入,就蜷缩在门框后,只是时不时浅浅的低头,看一眼那些宝石的色泽和数量,又在不经意的余光里瞥见更贵重的佩饰,惊的闭上眼念佛。
在杨谦这样的人眼里,最知道贵和富的区别。
所谓贵,就是郑孝真家里藏再多金银,也不能用来制造这样的马车,就是他们爬的再高,手里的权力再多,也会在某一个时刻醒悟。
他们与平常百姓,没什么不同。
李承隐在道观刚竣工的三清殿等待,巨大的神像足足有三层楼高。
李如月坐在第三层,透过太上老君的双目往下看。
看见杨谦一路低着头,弓着腰,由远至近,跑到门外,跪在台阶下便行礼,近前在门槛外又是一拜。
按照李如月的吩咐,李承隐背对着他,既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寒暄。
“两件事,第一件——我要三份名单,一份沈公台沈氏所有族人、奴仆的名单。一份自父皇登基以来,沈公台手中所有提拔与贬斥的官员名单,还有一份沈公台亲信、门生的名单。”
这是何等巨大的任务!
等同于要在吏部捅个窟窿把人家的密件都偷出来。
杨谦本能的想说自己没那么大能耐,就是他老师郑孝真要拿这些名单,都是天方夜谭,吏部又不是菜市场……
可是这个念头刚浮起来,杨谦就把嘴抿的更紧了。
什么道理?贵人刚召见,要用他,给他派任务,两件事情才说了一件,他就要插嘴说办不到?
他要在贵人面前展示自己的无能?
那他今天回去刑部尚书也别做了,自有有能耐的做。
杨谦忍着血液里被翻搅乱的念头,一声不吭的仔细听这第二件。
“第二件事对你来说简单,沈公台及其族人、门生官员的罪证。”
终于有件事是他当下就能办的。
“简单简单!罪证臣即刻便可取来,只是……”
杨谦抬头,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前头,见他还没有回头,立刻汗流浃背,一句话在心里斟酌再三,才开口。
“回禀殿下,只是……这刑部办案人员有限,如今查办宋氏的官员,日夜不歇,都排到了半年外……这也还只是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