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那时的他还纯粹,面对这样一个美好的不似人间所有的玉人儿,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守护,他觉得她值得最好的一切,一定要从头好到尾才行。
老太太说,服侍大小姐要付出很大的代价,问他愿不愿意。
他想都没想就说愿意。
然后他就被送去见胡先行。
他不后悔。
跟在她身后护佑她的每一天,他都觉得这代价付出的值。
护卫她的十年里,他寸步不离,从未给过任何有心之人接近她的机会,他可以一天只睡一个时辰,或者整整三天不闭眼。
他永远警觉,永远竖着耳朵听着她的动静,就算风平浪静也不会放弃任何一次巡视,护到老太太都说她是全天下最安全的人,神鬼难侵。
……就离开过一次。
侍奉她的丫鬟说,那晚她喊过他的名字,不止一次。
但他不在。
管家说有人行刺老太太,他被临时调了过去护院。
管家保证一个时辰就会让他回去。
那一个时辰里,宋明伊叫过五次他的名字。
都没有回应。
就那唯一的一次,让她成为了慎王妃。
第二日,他提着慎王在冰冷的湖水里浸了十个来回,准备将他千刀万剐。
老太太差点杀了他。
是宋明伊跪在老太太面前,为他求下这条性命。
他却想死,想逃,他不敢面对,不敢看她的脸,不敢想象那天发生的事,可只是闭上眼,他就能听到她哭着呼唤他的声音,那无助又恐惧的哭泣,让他一整夜一整夜的陷在梦魇里,被恶鬼掏空、吃光……
她出嫁那一日,他发着高烧,老太太没让人治,命悬一线。
她带来了药,带来了厚被褥、冬衣、银子,一切她能想到的东西。
像亲妹妹。
她忙碌了半天,一刻未停,放了近十壶水在他床头,小小的身子光是搬凳子、打水,都累的佝偻了起来,心痛的他昏沉中呐喊,却未能发出任何声音。
忙碌完一切,她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他都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那只手还是小孩子模样,他的手指对她而言都好像沉甸甸的。
“你死了,我该怎么办呢。”
她没有劝他,没有哭哭啼啼的哀求他。
却让这一句话,把他的雄心、傲骨、野性、叛逆全都拽了回来。
他两脚踢掉了鬼差,从黄泉归来。
不为别的。
那次后,老太太对他的态度也变了。
从放任他死,到提携他,信重他。
她说:“只有宋家好,明伊才有家可依靠,只有你好,她才不怕。”
只有你好,她才不怕。
怎么才算好?
往上爬。
忠于这个家最大的主人,听她的话,效忠她,得到她的认可,一点点的争取主动权、话语权,做狗里面最凶的、没人能阻拦的那一条。
这样……如果有一天,他是想如果,慎王死的早,她回来了。
那老太太应该就会允许他回到她身边了吧?
只要他足够好,只要……
“你见过她吗?”李如月惊讶于他的反应,却也好奇了。
“在她嫁入慎王府之后。”
这个问题,却像越过了所有的屏障,直直的刺入他的心窝。
他忽然佝偻起背,痛苦的额头青筋浮动。
没有……
她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确切的说,嫁入慎王府后,她再也没有回过宋家。
以至于他总在怀疑,她是不是在骗他。
她根本一点也不在乎他是否存在于这世上。
她在哄他。
也许那天她根本没有来过,也没说那句话。
那都是他的梦。
是他为了能让自己好过,而产生的幻想。
第522章 试探
郁擎与宋明伊的这段过往,李如月完全不知道。
邀请宋明伊来瑶光殿,是孙福通的提议。
其实孙福通也并不知道什么,只是上一次郁鹰忽然背着家里主人来找他给贵妃求情的事儿,他一直记在心里,因为这事儿太反常了嘛。
宋家奴才尤其姓郁的这两个,是出了名受老太太重用。
他冒着被老太太惩罚的风险私下为贵妃求情……那岂非关系非同一般?
在得知李如月一直在努力想收服郁擎而没有结果后,他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跟顺子说让他把慎王妃邀请进宫,看看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收获。
为此顺子还特意提前去试探了郁擎,得到他极大反应后,才将此事板上钉钉,非要慎王妃进宫一趟不可了。
李如月对这位慎王妃本身亦是充满了好奇。
也没想到,帖子下出去,得了慎王妃的回应。
她愿意来。
只是此时此刻,宁可饿死都不松口背叛姜老夫人的郁擎,突然变得如此脆弱,让李如月讶异的都不禁怀疑郁擎是不是在耍什么把戏。
可什么人能把痛苦演到这种地步……
他看起来是真的痛,过去一个月他受尽折磨都没有过这样痛苦的神色。
李如月安静的站在那,静默的看着他,没再说话。
郁擎手手撑着地,努力直起身体,大口喘着气平复心口的痛楚,不受控制而抖动的头颅缓慢的抬起,眼神里的情绪很复杂。
首先是冷酷,带着杀意的冷酷,想要将李如月杀之而后快。
继而,是知道杀不成的懊恼与愤怒,这愤怒之后……便是无能为力的憋闷。
再紧接着,就是认命。
在宋明伊的事上,他没有任何可坚持的。
只要一个结果。
她安然无恙的结果。
“别让王妃看到我……”
这话一出,等于把狗绳递到了李如月的手中。
你这是有求于我了?
“我不但要让她看到你,我还要告诉她,你当着朱蕴柔的面杀了朱满,杀了她两个还没成年的女儿,你杀了宫氏满门,连郑稷业都没放过,我还要告诉她,你和你的老主子联手杀了郑夫人,差点要了宋显的命……”
有什么……比让在意的人看到自己有多残忍、多丑陋更令人害怕的?
尤其在这么在意的情况下。
李如月在试探他。
她想知道郁擎对宋明伊的在乎到底到了哪一步?
宋显的愧疚可以让他一步步脱离家族。
那对宋明伊的在乎,能让郁擎做到哪一步?
在听到朱满名字的时候,郁擎就已经震惊的抬起头,瞪着李如月。
只是那双眼眸里没有凶狠,只剩恐怖!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眼前这个半大的丫头,是怎么打倒了她的主子。
是靠权力吗?靠杀人?靠心机?靠计谋?
不。
是她仿佛知道这世上所有斗争规则之外的,另一种让人痛不欲生的死法。
她不用刀枪,不用利益、不用权力。
那都不是她的武器。
她似乎……会把人看透。
她知道如何真正意义上摧毁、撕烂一个人的魂魄。
她在悄无声息的观察你最薄弱的那一处。
猝不及防……你就会被她咬住、撕破,直到彻底毁掉……彻底臣服。
不同于肉体的痛。
郁擎感到自己的呼吸在被剥夺,那一句句话,每一个字,那阴冷的笑,都在侵蚀他,吞噬他,他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哦……原来是这儿啊。
李如月走过去,蹲下身,却收起了脸上的讥诮。
她彻底理解了。
“血在冷掉之前,也热过,热的时候钻进心里的东西,没那么好扔掉,对么?”
李如月的突然转变,又让郁擎无法招架。
他以为她的靠近,是要撕裂他,把他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畜生。
她却又好像在看一株树花开花落,感慨春秋。
他完全不懂她。
“其实,人有一个誓死想要守护的人,是一件幸福的事。”
李如月低眸,沉默了片刻,抬头冲他微笑。
这微笑正常的让郁擎感到害怕。
因为他猜不到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你瞧,你有这么大一个盼头,这么大一个牵挂,可为什么你在牢里绝食的那么义无反顾?”
“服从你,就是与宋家为敌,与宋氏为敌……对王妃有什么好处?”
郁擎总算愿意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李如月站起身:“谁说我与宋家为敌?郁擎啊郁擎,你到今天还没有想通,到底是谁在害他们,谁在救他们。”
郁擎嗤笑:“你想说……你把他们弄的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叫做拯救?那你真是好伟大啊,公主殿下。”
“他们就是这么骗你的?”李如月毫不慌张:“我以为你比较聪明,不会上这种当。”
郁擎的笑意凝固,面色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