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起来,宋明伊也从当初的少女成了妇人,不知是否憔悴。
孙福通一路小跑,一路吩咐着人准备好轿子随时抬彭玉书来,以防意外。
他又让内务府特地给慎王妃准备了一顶方轿,既能暖和点,又能让她感到安全。
正在脑海中思索着是否有什么疏漏,便远远瞧见一抹藕荷色微微弯腰站在马车上,底下的嬷嬷、丫鬟们都仰着头,双手去接应,就连魏泰也紧张的扶着刀柄站在马车后观望,看上去随时要冲上来救急。
孙福通加快了脚步,跑的气喘吁吁,只见那身影刚下马车就被裹进了一条月白色毛领大氅里,严严实实,只露一双眼睛,周边嬷嬷、丫鬟紧张的似乎要与寒风为敌,紧密的跟在她左右,将她围挡在正中央。
孙福通停在五步之外,与魏泰对视一眼。
两人的神情都又沉重又发愁,带着浓厚的担忧,都觉得叫这位来宫里一趟,简直是罪大恶极,生怕有什么闪失。
宋明伊一眼认出了孙福通,倒不是熟知这个人,是看见他身上的衣服。
虽然十几年没进宫,但宫内太监衣服的制式没大变,她远远的便微微颔首。
只能瞧见一双精致小巧又柔弱的眼凝了一层薄霜垂下,孙福通心头一跳赶忙跑上去弓腰行礼:“王妃折煞奴才了!”
太监们抬着轿子快步在一旁停好,嬷嬷瞧见那轿子放心了些,紧蹙的眉头这才舒展,轻声感激道:“谢公公,有心了。”
早就听太监说慎王妃进了宫门,可李如月左等右等,还是不来,等的正有些焦躁,藤子从外面跑来,也没说话,只是小心看了李如月一眼,用眼神告知。
李如月踱步的身形停顿,抬眸远望,只见晨曦下,一个小小的身影被里里外外一群人簇拥着往里面走,脚步很慢,所有人都像护着个小孩。
李如月暗自心惊,她的身子竟然如此虚弱?
宋济诚不管吗?
李如月疑惑,却还是下了台阶迎了上去。
再怎么说她也是晚辈。
她一直迎至门前,行礼前,深深看了一眼那人眉眼。
不似她想象中浓眉大眼,并不明艳。
看到李如月行礼,宋明伊立刻将双手从银貂绒的手笼里取出,扶上来。
两双手碰在一起,一般大,让李如月讶然,抬眸间,奴仆恰好取下她蒙着脸的围领,露出一张李如月分辨不出年龄的脸。
若不说她是慎王妃,李如月不会认为这是宋家人。
她一点不似宋贵妃般丰额广颐,仪态万方,亦不像宋云瑶明艳娇媚、灵动飘逸,她是典型江南美人的肌骨,娇小玲珑,纤细柔弱、小家碧玉。
一张巴掌大的小小面容,因为观感上的脆弱而显得天然乖巧,鼻子、眼睛、嘴巴,每一样拿出来都不能说精美,汇聚在她脸上,却被她骨子里那不染纤尘如幽兰般的气韵衬出不能以言语形容或界定的纯粹光华。
就像你能用晚霞形容绸缎光色不俗,却不能以绸缎解释晚霞的幻变。
李如月与她一般高,一般瘦。
但李如月很明显是在成长,她却只有这么大。
这让李如月心下骇然又骇然,即便当着众多人的面,也是反复的看她、端详,似是人站在这里了,也不能确信这就是慎王妃一样。
而宋明伊身边的奴仆们早已习惯了,会心一笑,她身边的嬷嬷轻声提醒。
“公主,我们去里面说话,外面风大。”
她在提醒宋明伊身子弱,李如月才回过神,做了个请的手势,收回了目光。
都回到殿内,彼此再次行礼、问候,落了坐,李如月还是没缓过来,仍旧向宋明伊那边看,首先是因为年龄。
她算起来和李延差不多的年纪,三十多岁了,可又有谁能信坐在那里的小小美人儿是个三十岁的妇人了呢?
尤其宋明伊脸上没有一丝久经世事而积淀下的深沉与精明,她就像一个乖乖巧巧的小孩,端正又安静的坐在那,等着别人安排她。
以至于这一整个大殿的人,跟她熟的不熟的,都不禁悬着心往她的方向关照。
而她许是太久不来这样的场合,端正的坐姿里有一丝拘谨,时不时的偷偷看看李如月,眼里也带着好奇,一旦对上李如月的目光,她就低眸,轻轻的咬咬嘴唇,无意识的把头低下去一分。
李如月忽然理解了郁擎的痛。
这样一个人,被送去给慎王。
一个可能被下了药,处于迷乱状态的慎王。
李如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不愿意再往下细想。
而她,也明白了为什么郁擎不能够面对。
为什么能一口气杀宫氏满门的他,最终没有杀掉慎王。
不能。
此刻的郁擎在偏殿,缩在角落。
在宋明伊走进瑶光殿的那一刻,他就开始用头撞墙,即便隔着门,他也不敢面对她所在的方向,好像万丈深渊就在那。
“云霏的身孕……”
她的声音不大,但是四周足够安静。
李如月听清了。
她没有想到宋明伊开口第一句话是问这个。
她和慎王常年幽居王府,与许多不知情的人一样相信了宋贵妃有个孩子在腹中。
李如月以为她这次愿意进宫是为了郁擎,居然是为了宋贵妃吗?
第525章 有妖
宋明伊的模样让李如月太出乎意料。
不仅仅是外形。
在李如月已知的信息当中,从人生经历来讲:宋明伊自幼丧母,父亲宋济诚隐居在山上不问世事,她孤苦无依遭遇祖母算计嫁给慎王,又因为什么不知名的原因对皇宫有着巨大的恐惧,避之不及。
再从成长经历来讲,宋明伊小时候先帝是还活着的,她作为宋家大小姐,宋济诚的女儿,应当见过这大临在先帝手中最繁盛的时候,小太子之母姚妃更是她外祖母的亲姊妹,她理应如同宋云瑶一样会有经常出入皇宫的机会。
一朝宫变,又一场瘟疫,死了那么多人……
李如月的目光锁定在宋明伊的身上。
某种阻滞的憋闷感萦绕在心头,就像思绪忽然流畅不通,堵在那。
人遭遇了不幸,一定会留下痕迹吗?
李如月先这样问自己。
或许有的人就是可以云淡风轻。
可是她,太淡了。
淡到好像宋云瑶从彭玉书家出来时一样轻松。
宋云瑶是忘却了。
那她呢?
琢磨不通。
这让李如月往常最擅长的洞悉力如同失效了一样,这个女人身上太干净,干净的反常,可李如月又没办法武断的说,每个人都一定要为了过往痛不欲生才是正确的。
李如月抿着手中的茶,低垂眼眸掩去了眸底思绪的翻涌,思索着该怎么答宋明伊的话,也就是须臾的工夫,她抬头。
“王妃身子不太好吗?”
李如月瞥向嬷嬷、丫鬟们手里拿的一堆以狐裘、貂毛所制的保暖衣物,以关心的姿态,先问了一句。
嬷嬷上前半步,垂首回应:“眼下倒是没什么大碍,不过冬日里总是谨慎些好,许多人都觉得我们照护王妃太过,显得大惊小怪,奴婢们无非是习惯了这样照顾王妃,让公主殿下见笑了。”
嬷嬷说话的时候孙福通听的很认真,听闻说慎王妃并无甚大碍,脸上紧绷的神色才宽泛下来,了然的连连点头。
李如月也是放松下来似的一笑:“那就好,如月对王妃近况一无所知,想着若是王妃身子不适还来赴约,有个什么差池,如月要愧责难当了。”
嬷嬷客气的点头,刚想寒暄,李如月看向孙福通:“孙公公,还是去父皇那里把彭先生请来吧,让他给王妃把个平安脉,好让如月安心。”
孙福通弓腰退出去派人去接彭玉书,李如月看向宋明伊:“彭先生王妃应当知道。”
宋明伊腼腆,浅浅点头,捧起茶杯低眸饮茶。
李如月的指尖在袖子底下轻轻的敲打,盯着她:“过几日就是十五,也不知素日年节里,王妃和慎王叔可会去山上和道长一起过节?”
宋明伊喝茶的动作微微凝滞,放下茶杯。
但是她没说话,那嬷嬷接了话。
“道长已是道长,脱离尘世清修,谁都不见。”
李如月挑眉,不经意的勾了勾唇。
嗯,这就对了。
有点漏洞才对。
她也端起茶抿,心里那股子不舒服稍稍松泛了些。
通过刚才那一问,李如月得到了一个答案。
——这嬷嬷是宋济诚的人。
这嬷嬷看似很像当初宋云霏身边的慧嬷嬷,好像什么事情都在给主子做主,别人问主子话,也是她来回应,但是她与那慧嬷嬷有极大的不同。
姜老夫人身边调教出来的奴才,其实有一个非常明确的共同点,就是和她一样的霸道,这是不可避免的,奴才受主子教导,平日耳濡目染受主子影响,行事做派都和都会逐渐和主子相像,姜老夫人身边的奴才最大的特点就是目中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