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王殿下忙着跟王公大臣们敬酒呢,都过去半个月了,你当他还记得这档子事儿呢?那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素羽的额头抵在木栏上,泪水滚落。
“那为什么不杀我……”
送饭的太监冷哼:“你们这些宫女啊,你说好好的当差有吃有喝有银子拿,偏要觉得自己有几分姿色,想攀高枝儿,向上爬,这宫里像你一样漂亮、比你漂亮的女子有多少,你知道吗?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还为什么不杀你……哈哈……”
太监肆无忌惮的嘲笑她:“你当主子和顺公公整日什么都不做,就惦记你这点儿微不足道的破事呢!呸!”
太监啐了她一口,转身离开。
素羽心如死灰,太监转身一走,她便起身将脑袋往墙上撞。
“哎!”
姜经羽蹭的站起来,扒在栏杆前喝止:“你住手!停下!别想不开!”
素羽第一下撞的用力,头上已经开始流血,也开始疼了。
疼痛让她没办法再去撞第二次,说到底,哀大莫于心死,她此刻浑身没力气。
姜经羽见过同席而眠的战友被伪装成商人的戎人送饮的毒酒害死。
他像每一个奉献生命的战士一样,把性命的轻于鸿毛,也重于泰山!
人可以死,但不该这么死,不该因为这点小事死!
“事不成就不成!人家又没要你的命!人活着,总会有出路,你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谁也不记得你,也不在乎你死没死,他们还要笑话你!你死的多憋屈?”
姜经羽不算是个嘴巧的人,想到什么劝什么,只想拦着她别轻生。
“哎哟,这位公公,你拦她作什么?”
隔壁牢房的嬷嬷劝他安静。
姜经羽冷冷的回眸,剜的那嬷嬷退了一步,跌坐在地上。
“你哪只眼看到老子像公公?!”
他回过头,冲素羽喊:“我是姜经羽!姜王室世子,倘或你活下来,我可以为你寻个好的去处!”
王室世子。
素羽在满脸的血中,只听到这四个字。
是不是老天可怜她?
眼睛酸胀,想回应时,已意识模糊,倒在了地上。
姜经羽又唤太监去救人。
夕阳西落,王府的宴席已经结束,宾客们陆续告别。
郑孝真守在大门口,笑呵呵的送客。
杨谦趁着他忙,跑去了后院监察司的临时办公院落,和顺子接了头。
“哎哟顺公公,好久不见,方才看您忙,也没顾得上打招呼,您别见怪。”
杨谦看到顺子,堆着笑跑上前行礼,仿佛之前种种不愉快都没发生过。
“哎哟不敢当不敢当!”顺子起身去迎,拉住他的手,两人亲兄弟一样的往屋内走:“您如今是天听卫的指挥使了,和我这监察司一样,享有先斩后奏之权,您以后不必这样谦逊,抬起头,挺着胸说话。”
顺子帮忙抬了抬杨谦戴着乌纱帽的头,又拍了拍他的腰。
杨谦笑道:“是,先斩后奏却也分高低啊,这监察司的旨意上,可有陛下写的四个大字——‘如朕亲临’,我这个指挥使,不过只有三品以下官员先斩后奏之权,比起公公的可差远了。”
顺子笑了:“是得差些啊,不然你还得先挨一刀,不值当。”
顺子瞥了眼他的小腹,杨谦脊背一凉,忙捂住肚子:“不值当不值当,三品就够了,呵呵,够了……”
两人算是寒暄完,确认以后是同盟,过往一笔勾销,热络的饮茶。
“殿下开了府,以后大人就得是这信王府的座上宾了,收编的事情,最好清明之前完成,过了清明,就要把这官场好生整顿一番了,需要银子、需要人手,不管需要什么,大人尽可以报给我,不必事事劳烦信王殿下,殿下如今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不能什么小事儿都时时刻刻应你。”
“是是是……”杨谦了然。
方才就是李承隐让他没事了来后花园逛一逛的。
原来就是和顺子对接。
原本杨谦跟宫里不熟,也不知道这些太监本事到什么地步,虽然上次吃亏,但他觉得最大的原因是姜老夫人信息不足坑了他。
可是此刻和顺子这么一坐下来聊,他不禁愈发恭敬。
他听的出这位顺公公是读过书的人,梳理思路、下发任务甚至于对实际执行时可能会遇到的麻烦和困难居然都有所考量。
这样的人,在大临做个尚书官都是完全没问题的。
一直聊到天黑,连外头的郑孝真都不顾,越聊越上头,竟然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又有几分为他感到挽叹。
顺子也有同样的感觉。
他自己是个残缺之人。
他能够感受到,杨谦这卑躬屈膝的‘残缺’,一定也是经过了相当的苦楚。
“效忠主子,就要信主子,我们共同效忠主子,就要信彼此,杨大人,该走出来了,走自己的路。”
顺子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杨谦听的懂他的话,眼眶一热,举杯。
“走我们的路!”
第544章 对吗
天黑了。
李承隐被送去了后院。
下人们在外面收拾打扫。
监察司的太监弓着腰禀报。
“不安分,一会儿是偷听人家宫女说话,一会儿是劝素羽别轻生,还骂我们救人慢了,说要给主子您告状,还问什么时候杀他,杀他前能不能让他给韩昭写封信。”
“人如何了?”
李如月侧卧在矮榻上,闭眼歇着。
太监知道她是问素羽,弓腰答:“头撞破了,不过彭先生说没大碍。”
李如月挥手,太监离开。
后面排队的太监又进来一个。
“主子,胡郎中已经安置在监察司了,单人牢房,没让人瞧见,他倒是没闹,就是一直嚷嚷自己有本事,没有办不到的,说要见管事的。”
“明儿一早带他来瑶光殿。”
太监应声退下。
后面的太监又进来一个:“姜老夫人和宋小姐进了竹清客栈后就没出来,蜀王妃请他们吃了饭,置办了新衣裳,给开了两间好房住呢。”
“继续盯着。”
太监退下。
后面的太监又前来,是孙有年,如今的内务府主事。
他一进来就跪下,捧着厚厚一摞册子到额前。
“这是今日所有宾客名单与礼单,奴才已经按照顺公公吩咐,在后面标注了来客的官职、品阶、俸禄、履历、以及门第,还有信王府人员的最终名单,道观那头说二月初一剩余修缮皆可竣工,届时主子可亲自前往验收。”
藤子上前把册子接下,李如月点头,没有别的吩咐。
好容易安静,李如月眯了小一炷香,听见外头有人行礼招呼。
她睁开一只眼,瞥见顺子朝这头来了。
他一进来就放轻了脚步,到她榻下跪好,先查看她的胳膊有没有不舒服,又给她揉捏着脚底,想着她养病以来应该也没像今日这样站那么久、走过那么多路。
李如月醒来,顺子立刻上前喂她喝茶。
“您要等那头得信儿再走么?今夜有灯会呢,您要不要去瞧一瞧?”
李如月素知自己是个没什么情致的人。
作为一个刚把肚子填饱、命保好没多久的人,实在对这些雅致的人间烟火没什么特别向往,更何况她一出去,多少人不得歇。
今儿是节日,是节就该给他们过去。
“我得了信儿就回宫。”
顺子轻轻应了一声,继续给她揉脚。
摆在不远处的西洋小钟在啪嗒啪嗒走秒。
从嬷嬷说吉时把李承隐送入洞房已经过去两刻钟。
李如月有些困,也有些等的烦躁。
“这么久?”
顺子捏脚的力道因她这话猛地使了力,疼的李如月‘嘶’了一声,往他肩膀上踹了一脚,顺子忙低头,一点不委屈,反而憋笑。
又等了约莫一刻钟,嬷嬷终于来了,捧着喜帕。
李如月不愿意多看,只稍稍瞥了一眼。
原本这活儿,应当李承隐的母亲来做。
中原有主母在儿子大婚夜晚‘等信儿’的习俗,为的是确保这小两口都懂得夫妻到底要做什么,要把当天该完的礼完成。
一是杜绝懵懂无知者成婚数年都还在小孩儿过家家。
二也是习俗久了便成了规则,当父母的也在尽责走自己的流程。
看完那喜帕,李如月不禁感慨自个儿这一天天真是又当爹又当娘,而顺子却觉得李如月此刻眉眼里那点子无奈和疲惫,可真像一位老母亲。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的出了信王府。
“主子,今儿月亮真圆。”
李如月抬头,顺着他的目光远望。
明月高悬,不过冬日的月亮总有几分凛冽。
但在此刻的郑琼玉眼里,她已分不清那是月亮还是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