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在皇家,当继承者确立,其他人即便都是帝王血脉,从此也都是臣,不是亲人。
他们会像敌人一样的刀兵相见,毫不留情。
莫说那场宫变里多少流着同样血液的李氏儿孙自相残杀,光是他自己和城阳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都已经做了一辈子的仇人。
宋氏与王朝同寿,又怎么可能上下齐心?!
难道天底下就一个人姓宋?
惊觉这一点的刹那,李延才彻底惊觉自己到底有多么不适合当一个帝王。
他坐在了皇位上,却从来没有以一个帝王的视野往下看过。
他什么都不懂……
他这只本该执棋的手,让这盘棋上的棋子儿把他给下了。
荒唐……
荒唐啊!
“哈哈哈……”
李延突然开始发笑。
这一笑,连原本意气风发带着一丝得意之色的宋俨都惊着了。
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
他笑什么?
宋俨活到这个年纪,作为姑苏宋氏上下共同承认的本代仅次于宋济诚的人,也算能把世事拿在手中八分清明。
此刻却料不准皇帝为何笑。
这料不准,让他收敛了脸上的得意神色,恭顺的低下头,又警觉的竖起耳朵。
李延笑了个够,擦掉眼尾笑出的眼泪,起身,轻松的舒了口气,两扇衣袖甩在身后,阔步下了台阶,从后门回内宫。
太监高呼:“退朝——!”
就这样?
宋俨眉头微蹙,静静等了等。
果然,听见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往这边跑。
一个小太监来到他身前,低声道:“宋先生,陛下请您到御书房。”
宋俨的心和眉毛这才舒展起来,缓缓起身,正准备给小太监去,听见旁边一阵窸窣,郑孝真追上来,欲言又止。
他没打算理,郑孝真又追上来,拦住他的去路。
“全都是姜氏一人之错!济仁这个人,宋兄你也知道,他不坏!他就是没本事,没主意,我早就想你们宋家赶紧来个人帮帮他!否则他就如那姜氏手中的傀儡,我小妹更是……唉!宋兄,我也被她害的很惨!”
说完郑孝真就要抹泪。
“那都是你自己活该,你有眼无珠。”
宋俨可没跟着他的戏往下演,冷眼看着他。
“你是什么货色?你以为你赌着全家身家性命与宋济仁和姜氏鱼死网破就能上桌?这儿有你的桌子么?”
宋俨一语点透。
不见姜老太婆的高傲、霸道,字字平和、冷静,却让郑孝真恍恍惚惚中整个人都在萎缩,明明比宋俨胖,却觉得在他面前已经缩成了一颗跳蚤。
连一点难过的心思都不敢有。
因为他像。
他像极了山上那个。
郑孝真深刻的知道,他在这些人面前,在真正拥有太祖丹书铁券与百年底蕴的宋氏面前,就是一颗跳蚤。
只不过他和李延一样。
都沉溺在眼下姜氏搅弄的风云之中,什么都看不清。
都……忘了。
郑孝真低头的空档,宋俨的眼神看向他身后的杨谦。
杨谦被他这一眼盯的脸皮发麻,也低下头。
宋俨冷哼,眼底带着讥讽,转瞬即过。
“该做什么继续做,宋济仁和姜氏培养出的门生,从此也与我们宋氏无关了,充军也好,流放也罢,漂亮的女孩子就到教坊司学琴学舞,把位置给我腾干净,我姑苏宋氏德才兼备之人多的只怕大临装不下。”
他丢下这句话,跟着太监去了御书房,沈公台深深的冲着宋俨的背影鞠躬,郑孝真有些迟钝,却也没敢直着腰。
直到四周安静,沈公台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肆意的嘲笑。
“郑兄,别想着做丞相了,找找活路,啊。”
他拍了拍郑孝真的肩膀,扬长而去。
郑孝真恨的想脱鞋砸过去,被杨谦拦住。
“老师,我们该怎么办?走哪条路?”
第563章 翻转
该走哪条路。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杨谦想到了顺子的身影。
他走哪条路,早已确定。
过去已腐朽,未来要靠他们创造,也在等待他们创造。
但是……郑孝真的脚步却迟疑在了门前。
并不是他不愿意来。
而是被一副绳索捆住。
这绳索,是他与宋家,与姜氏粘连在一起的血肉。
他上过宋家桌,吃过姜芜给他的肉,宋家那唯一的嫡孙子宋显的身上,还有一半郑家的血在流淌。
他,走不出来了。
眼下,这个人要与他算账。
原本开阔、确定的局面,因为宋俨的出现立刻分化。
最糟糕的局面产生了。
之前,郑孝真选择与宋济仁、姜氏鱼死网破,牺牲了自己的夫人、女儿、儿子、宫氏一族、杭州,脱了层骨头,损失惨重。
他勉强的站在了李延的立场上,站在了皇权的一方,但好在沈公台独木难支,一人不成气候,郑孝真只要凭借这样的势头,一路把宋氏门生清理干净。
利用丞相之位空悬的机会,背靠李承隐,联合杨谦,拿下沈公台,再趁机将宋氏过往牢牢掌在手中的权力一点一点牢牢掌握在手中,那他过往的牺牲,可谓是换回了百倍的回报,值得!
但是现在呢。
宋俨来了。
宋俨在做什么?
宋俨一句话,就告诉李延和文武百官,丞相之位由宋家子弟继任,是太祖对宋家的承诺,是君臣大义,是百年典章,我只作陈述,待你们来反驳。
谁站出来说:今天老子就要把太祖的法改成我的法?!
这句话李延不敢说。
那么,谁还敢说呢?
这一句话,已然把他郑孝真堵死了!
做丞相的梦在宋俨搬出太祖的那一刻,已如梦幻泡影。
他没有资格。
就算李延站在这,也不敢贸然背弃祖训,来给他这个资格。
然后宋俨做了什么?
他把宋济仁一系从宋家摘出来,控诉为罪无可恕,再往下追究一下,这么罪无可恕的乱臣贼子,以前,是谁和他蛇鼠一窝!
沈公台吗?
沈公台跪在那替宋俨说的那一番话,已经拿到入新宋门的资格啦。
那还有谁呢?
总不能就是宋家一个人在兴风作浪吧?啊?宋济仁的小舅子。
一刻。
也就是一刻钟的工夫,局面彻底翻转!
宋俨的出现,打破的不仅仅是郑孝真的丞相梦。
更是李延的梦。
他差点就以为,自己可以脱离宋家。
谁让他站的太高、太远,连姑苏多大的地界,有多少姓宋的人都不知道呢?
宋氏也一直在争啊,一直在斗。
不过宋问江这一系的子孙,都带点儿邪性在身上。
宋家自己跟自己斗,还真斗不过。
就说这宋清鸿,把姑苏宋氏整的跟孙子一样,以至于给外面的人造成了假象。
——姑苏宋氏就是几块地,几个商铺,一些读书人和一个书院罢了。
全都忘了。
他姓宋。
姓宋啊。
……
孙福通也好久没干过这种活儿了。
跑出了这十多年来没有过的速度。
一路上脑子都在回放宋俨的话。
进入瑶光殿,拜见李如月,一字不差的复述,听的一旁跟宫女们跳皮筋的李承泽都忍不住朝这头看,震惊的瞪大眼睛。
太监和宫女们虽似懂非懂,也都惶恐。
藤子小心的看向正在用早膳的主子。
李如月一只手,嫌勺子喝着慢,刚端起碗触到唇边的动作停住,眼神渐渐冰冷。
瑶光殿的所有人都屏息低头,缩着脖子。
李承泽也不敢玩了,悄悄回了自己寝殿。
李如月久违地感到一种怒。
不似火烧般炽烈的怒,而是一种隐在血液的,让她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展,警觉的怒。
像趴在山石上晒太阳的老虎,在空气中嗅到了百米之外敌人侵入领地的味道。
这种侵入本身就是死罪。
偏偏敌人还不可小觑。
与曾经和姜芜对峙完全不一样。
那时的如月是狐狸。
她运筹帷幄,以微小之姿利用身边的一切在戏弄、布局,在她的盲区内不断攻击她最薄弱之处,将她一丁一点蚕食。
那时候,紧张、刺激,且有趣。
真到姜芜面目全非时,反倒没什么胜利的滋味。
但此刻,她已不在幕后。
这个人,明目张胆的从姑苏远道而来进入内宫,来到李延的面前。
而李如月深知。
他来抢夺的不仅仅是丞相之位。
“孙公公。”
“奴才在。”
“回养心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