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开始大口的呼吸,一个劲儿‘哎嗐嗐嗐’的叹气,捂着额头。
这时候外面有个小厮飞了进来:“老爷!王妃回来了!王妃和王爷一起回来了!”
听到李承隐来,郑孝真扒着床沿翻起来,下床腿打了个弯扑通跪下,吓的周围一群人都跪下上去扶他。
郑琼玉听见动静率先跑进来,看到他跪在地上喊了声‘爹’,冲过来扶他。
“女儿,我的好女儿……幸亏有你啊……”
郑孝真呜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他没到靠孩子的年纪,却在这一刻深深感激自己有个这样好命的女儿,艰难的站起来后,被扶着到了前厅。
李承隐看见他,忙起身上来虚扶了一把,郑孝真要行礼,李承隐按住他的手免去,其他人给李承隐行过礼,知趣的退下,奉完茶便关上了门。
门一关,郑孝真又起身跪下,痛哭流涕:“王爷,他们要臣的命啊!”
李承隐受李如月调引时日已多,有些话怎么说,姿态怎么摆,李如月只说大意,他便全明白。
郑琼玉进宫那日,身边带的太监里有一个是瑶光殿派出去的,带了话给李承隐。
他便也明白怎样应对。
郑琼玉先上去扶郑孝真,看见父亲这样脆弱的模样,她也红了眼圈,父女双双望向他。
李承隐也没起身,也没去扶,只抿了口茶。
“有我在,谁能轻易要你的命?”
这一句话,郑孝真的哭声戛然而止,瞧着李承隐气定神闲语气轻松笃定的模样,一颗心竟就真的舒展稳定了下来。
得了承诺,得了李承隐这个皇帝长子,李氏本代第一位亲王的承诺,郑孝真渐渐平静,虽不知李承隐要怎么对付宋俨,但好歹他没乱方寸。
他没乱,他们就都没必要乱。
“爹,你别怕,那个宋俨虽然一时得了陛下赏识,可陛下终究是王爷的父皇,女儿如今也是他的儿媳妇,不管谁想要您的命,都得掂量掂量。”
郑孝真没想到女儿嘴里也能说出这样硬气的话来,既欣慰又感动,忽然也觉得非常有理,现在他是信王的岳丈,那他是什么结局,终究要牵扯信王的体面。
这下彻底冷静下来了。
可仍旧是想不出什么出路。
宋俨只要当一天丞相,他就一天不得安宁。
“如今这朝堂上,偷鸡摸狗的活不成,今时今日比拼的,都是谁更效忠父皇,宋俨以全族忠君的承诺换来相位,您也可以用忠孝二字,来换父皇对您的器重啊。”
郑孝真一听这话,便知李承隐是有主意了。
自动过滤偷鸡摸狗四个字,谁偷鸡摸狗?反正不是他。
他起身由女儿扶着坐下,坐直了仔细听。
“宋济仁有罪,那宋济仁之家产,就应当充归国库,这件事当由谁提呢?”
李承隐瞥他。
要宋氏财产这件事,李延肯定不能提,做皇帝的提了小家子气,又暴露心思。
李承隐不能提,提了是跟宋俨宣战,没必要这个时候撕破脸。
郑孝真若有转圜余地,恐怕也不会愿意跟宋俨作对,但现在他没有余地,和宋俨作对就是他唯一能够重新支棱起来的机会!
宋俨这个丞相当的和自己想象里完全不一样。
他以为,只要他当了丞相,事情和人就只待他规划与安排。
可是眼下,他还什么都没干,就被卡在了第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上!
他住进了宋济仁的家宅,却连一分多余的钱都没看见,什么都挖不出不说,还挖出一堆尸体弄的自己家仆们吐成一片。
就连他的占卜之术,都开始引人质疑。
虽然他身边的人什么都没说,但是他能感觉的出来他们在想什么。
——你算卦那么厉害你连宋家财产在哪儿都算不出来?
那算什么厉害?
但好在有人帮他抓宋显,只要得到宋显,就能拿到财产。
他便也不执着于等待,先着手和沈公台一起策划把自家人都安排在什么职位,然后再用这个方案的优先顺序,来决定先把谁撤职定罪。
他也每日都去御书房给李延请安,嘘寒问暖,只是感觉李延不似一开始那般,总觉着他像憋着什么气,偶尔看自己一眼,那眼神也带着冷冽。
第574章 嘱托
此事令宋俨耿耿于怀。
他好几次都特意问李延:“陛下可还有什么吩咐?”
他暗示李延有什么不满说出来。
李延都只是诡异的一笑,说:“丞相做的很好。”
他满心的别扭,又毫无办法。
一走出御书房,看到满目的太监,各个面无表情姿态恭敬,但都是各怀鬼胎的样子,可以嗅的出宫里这些人不把他当回事。
更加看的出宫里的权力自成体系,并不依附前朝,不牵扯宫外利益,自然也就不在意这个丞相之位上坐着的是谁。
走出皇宫,偌大的京城不见得比苏州更合他的意,人多他倒也能够适应,反正他从小也是在人堆里长大,不怕热闹。
不同的是,苏州的每个人他都能够知根知底。
但京城里全都是陌生的人。
且,无从得知他们的底细。
他深知信息的重要性,屡次派人出去想在京城购买一些茶楼、青楼等产业,来部署一个能为他获取情报的机构。
手下几次空手而归,说这京城的产业早被宋郑二氏垄断,郑孝真的产业都明明白白挂郑家的名字,宋氏的产业却从不挂宋氏之名,七七八八的落在一些宋氏家奴的头上,也没人能追究到这种细处,但明面打听,你肯定打听不出来这产业是丞相的。
都是属于什么朱大爷,刘公子,王员外。
可细查去,朱大爷刘公子王员外都是宋氏是家生奴才。
“那朱大爷、刘公子,王员外人呢!”
宋俨这才抽出精力意识到一件古怪的事。
宋家的人呢?
宋家那些家奴哪去了!
“都逃了。”
他的侄子宋庆年轻,刚跟上他入世,性子耿直,答的也方便。
跑了。
“我知道跑了!我知道不是凭空消失,人呢?逃了总有个蛛丝马迹和去处吧?”
宋庆委屈,管家忙拍他的肩,自己上来回答:“主子莫动气,奴才派人打听了,那些与宋氏家奴熟识的人都说,他们是一夜之间不知去向,当真如同凭空消失一般,奴才便又让咱们家画师听着他们描述画了人像出来,贿赂了守城的校尉,他们也说没见过这些人出城,奴才洒人出去,沿途打听,都没人见过这些人。”
宋俨气笑了,把手里的笔一扔,靠在圈椅上盯着管家和宋庆。
管家和宋庆低下了头。
宋俨没有发怒:“来,阿庆,你过来,随便写一个字给我看。”
宋庆扭扭捏捏,有些害怕,被管家推过来,提笔颤抖着写了个‘耳’字。
宋俨望着窗外的天时,取出三枚古铜钱,摇卦六次,掐指而算。
算了许久,皱眉。
“卦现‘中孚’,巽风引路,东南……道观。”
一听到道观二字,宋俨和他的管家及侄子都自然而然的想到了白头山。
“宋济诚收留了他们?!”
宋俨冷哼:“是啊,何须问卦,自然是他收留了他们!也许不仅仅是收留了人。”
……
另一头,李承隐看望过郑孝真后,郑孝真说想让郑琼玉留家一晚陪伴宫夫人。
郑琼玉才不乐意呢,却又不想让李承隐觉得自己不孝。
待李承隐独自回去后,郑孝真立刻让人在后门备车,拉着郑琼玉就往出走。
“爹爹!”郑琼玉惊呼一声。
她觉得自己如今都是王妃了,爹爹这么拉拉扯扯的有失体面。
郑孝真哪管她,干脆在背后推着她,父女一路小跑出了后门坐上马车。
郑琼玉跟被绑架没两样,上了车都惊魂未定,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阿玉。”郑孝真认真盯着郑琼玉的眼睛:“如今咱们家里,就你最有出息,刚刚你的话提醒了爹爹,陛下不管追究什么罪,都不能追究到自己儿子的头上,你说你和王爷能保爹爹,可爹爹不得不防备最坏的结局……”
说着,郑孝真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和一枚印递到她手里。
“咱家的银子、地契,都藏在密室,凭此印和钥匙,才能打开那扇门,那门的入口,就在密室入口的左边,看似是墙,但头顶有机关,先用机关打开暗门,暗门里有钥匙孔和印孔,要两样对得上,墙才会开,错一个就会放毒箭,所以务必小心!”
看郑孝真如交代后事一般,郑琼玉不想听:“爹爹,你这是干什么!”
“我干什么?!你是王妃,不管我们郑家到了什么地步,唯一能够活下来的人只有你!所以你说我干什么!除了你我还能交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