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视线聚焦于他一身。
宋俨方知,有人给下了套。
有人早在这件事上给他做了文章!
防不胜防……
但他没有乱。
他走出苏州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来京城要面临什么。
他不可能那么轻易倒下。
他稳住心绪,徐徐弓腰:“臣——遵旨。”
一下朝,杨谦就丢下郑孝真不管追上了宋俨。
郑孝真在后面气的不浅。
杨谦追上步伐极快的宋俨:“丞相大人,丞相大人!今日之事,非晚生本意,而是被推到此处,不应不行啊!”
宋俨本以为杨谦前些日子好心帮忙也是这算计中的一环。
他以为杨谦已经得逞,不会再来找他。
谁料他居然追上来解释。
宋俨觉得他没有必要这样,不是已经拿到想要的结果了吗?
可他一回头,瞧见郑孝真气的鼻头都歪了,才将信将疑压下心口怒气。
“这不是你和郑孝真的算计?”
杨谦一脸被冤枉的震撼:“大人!我……我怎么算计,我哪里能未卜先知监察司会抓到宋显啊?还是说,除了陛下以外的谁能指挥的动监察司?”
对,就是一个这么不合理的答案。
除了陛下以外,谁能指挥的动监察司?
没人会觉得有第二个人能越过李延做监察司的主人。
但宋俨不是一般人。
这句话倒是提了醒一般。
“会不会真有呢?”
这一句问的杨谦反倒是一噎,却赶忙敛住慌乱:“就算真有,也是陛下授意,毕竟这事看陛下的态度,也是想这么办。”
这话是事实。
宋俨收起了那短暂的怀疑,认为杨谦说的对。
这事就是李延明着在办。
源头在李延那!
但搅混水的,是那个供状。
宋显说东西在密室,是真的,还是他故意那么说?
这两个可能性在宋俨心中旗鼓相当。
毕竟他也一直执着的认为这笔财产不会在别处。
一团乱麻。
宋俨回到家,抱着乌纱帽往进走。
才走两步,就看见院子里摆满了各种行李、家当。
是夫人们从苏州来了。
也算是无数不幸中唯一让他感到片刻安慰的消息。
他整理了情绪,挂起一抹笑,正打算好好的对夫人关切一番。
岂料一踏进前厅,就瞧见满屋子人都坐在一起哭。
樊夫人看到他,哭着起身。
“老爷……我……我有罪!”
说着樊夫人就要跪,被他两步上去扶起。
“夫人这是做什么!有话慢慢说!都怎么了?为什么哭丧着脸!”
他实在是经不起什么其他噩耗了,在心里祈祷别是什么大事。
他环顾一周,才发现自己的大女儿婉莹不在。
旁边从苏州来的女管家嬷嬷上前回话。
“老爷,就在您封相后没几天,乔公子……被人发现在醉春楼……捉回家的时候衣服都不知道去了哪,很是难看!乔老太公亲自下令打断了他的腿,驱出了乔氏族谱,而后老夫人来家,说公子和小姐的婚约……不能作数了。”
宋俨汗毛直立,双手攥疼了樊夫人,惊觉之后立刻松手,努力镇定。
“然后呢?”
嬷嬷吞吞吐吐半天:“第二天起,不知怎地苏州城就传出流言,说咱们小姐早就跟乔公子……传谣的人还言之凿凿说在假山看见过他们,而且不知道他们哪来的小姐肚兜,声称是从乔公子房内搜出来的!”
第578章 小家
樊夫人伏在宋俨怀中哭诉:“流言传遍苏州的当夜,女儿就自寻短见,被我们救下,结果又不吃不喝,非说没有颜面再活了,我是磕着头求了她,她才吃了几口,不过十多天,人就瘦成了干儿,我瞧着她……我也……”
樊夫人几近崩溃,可碍着家里奴仆和孩子们在,终究是把话咽下,只剩哭声。
宋俨的长子宋琦眼看着自幼一同长大的乔兄弟被污蔑,致使妹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加上樊夫人此刻的哭声,每一声都像在他男儿的尊严上踩踏。
少年意气,最受不得家人受委屈的模样,他跪在地上,仰头望宋俨。
“父亲!此事定是有奸人预谋所害!子循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明白!他怎么可能去妓院?!儿子终日与他朝夕相处,他的人品儿子可以担保!”
宋俨失声一笑,连续的打击让他这笑容显得无力,却又透露出几分狠厉。
“好啊,好……来京城前,老师就告诉过我,这大临有两座大山,南姑苏,北长安。姑苏藏神仙,而长安聚集了全天下的妖魔鬼怪,能把老妖婆打败的人,可想而知其獠牙有多锋利,遭遇这些,再寻常不过。”
“爹,你怎能如此轻描淡写!”
宋琦亦知道遇事当冷静的道理。
可是母亲如此痛苦,父亲却只顾得用这些话宽慰自己,而未照顾到母亲的脆弱,宋琦有些埋怨他。
宋俨却冷声呵斥:“我早都告诉过你们!我宋俨要走的这条路不是路,是破釜沉舟!别以为跟着我来是享福,站稳脚跟之前,你我都是半个死人,所以……别再像以前那样,想着过好日子,睁开眼便风平浪静,活一百年也无事……”
宋俨此刻在呵斥,四周鸦雀无声。
可樊夫人也好,宋琦也罢,其他的奴仆也好。
遭遇这样的变故,离开了姑苏,来到寒冷的京城,他们最深刻的感受就是……
苏州真好。
哪哪都好。
以前的生活真好。
活一百年都不会有风浪。
可没人敢说。
都低着头。
但宋俨看的出。
他看的出这些人脸上没有一点血性,眼神都是上百年太平好日子养出来的怠惰和不愿意冒险的怯懦。
当初他说要进京夺权当丞相的时候,宋琦、樊夫人、族人们、奴仆们,一个个被他演说的对未来充满无限美好的幻想。
宋俨为了得到他们的一致认可和支持,没有说的是,通往那个美好幻想的路上,有一场恶仗。
“以后把这些都视作常态,不要求你们做什么,安安分分在家,我去跟他们斗。”
……
樊夫人等进京的第二日,宋俨就收到了来自信王府的贺礼。
贺他封相。
樊夫人随奴仆们一起对着礼单整理礼物入库,每一件都是珍奇玩意儿,他们并没有见过。
别说他们这一代人恰逢宋清鸿做丞相,在财务上压的他们连用膳的规格都一再缩减,信王妃送来的这些宝物,多出自造办处。
造办处工匠多出自明家。
做出来的东西就讲究两个字,一精,二巧。
精美的程度和巧用,都是他们这些‘乡下人’凭空都想不出来的。
就说这名唤香塔的玩意儿,底下居然有个小铜扇可以调节香雾的浅浓。
而香塔的顶端揭开是一个匹配茶盏大小的凹槽,可以煨着茶,冬日不会太快变冷。
添香的地方在最底下的一扇小门里,打开小门里头就会出来两个侍女小人儿捧着托盘,最令他们出乎意料的是,这香雾从塔里流出的弧度竟然是受控制的。
“娘你看,调大是两条龙!”
樊夫人的小女儿立刻发现了这香塔的妙用,原来那小铜扇控制的不仅仅是香雾的浓浅,还能改变烟雾的形状。
开小了是一条龙盘旋而上,开大些是二龙戏珠。
一屋子围着这一件东西就耗了一个上午。
宋琦从外面回来瞧见这景象,不满:“别这么小家子气!显得我们宋家没见过世面一样。”
他的乳母正好在这,道:“我们倒想大家子气,唯独这东西装不来。”
没错,这东西装不了。
宋琦这一上午,也是钻在这座丞相府的库房,跟着管家一件件的看那些世代留存的珍宝、古董。
一边看一遍感叹,怪道姑苏宋氏没好东西呢。
都藏在这!
信王府的礼物他们还没收拾好,就又来了一封请柬。
宋琦帮母亲看了。
“信王妃明日邀京城中三品以上命妇去王府赏梅。”
樊夫人尚未有诰命,一听说去的是三品以上命妇,心里一下有些拘束。
宋琦却道:“娘,你现在可是丞相夫人了!诰命是迟早的,不必觉得低人一等,不,是千万别觉得低人一等!”
这话对樊夫人言有些天方夜谭了。
在今日之前,她半辈子都是姑苏宋氏家宅中的一个普通夫人。
为何说普通。
在姑苏宋氏大宅中,光和她同辈分领相同份例的人媳妇,就有两百多个。
她们这两百多个年轻媳妇,一进门要服侍的祖辈、叔伯辈的,也是上百个。
越是这样的家族,阶级越分明严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