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擎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擦拭自己的那把剑。
这不像他。
说话的时候脸上不带嘲讽,鼻子里也没有冷哼。
姜经羽蹲下身,仰头看他。
“你是不是也这样过来的?你被碾碎了吗?”
郁擎抬眸,眼神冷冷的钉在他眉心。
“我是否被碾碎不知道,但我和我这把剑,可以让你东一块,西一块。”
话说完的时候,姜经羽已经回房了。
李如月也已睡下,却睁着眼睛,不住自嘲。
她脑海里不断的回忆当初去明妃那里的情景。
明妃眼底一片淡漠。
但她的宫殿像世外桃源一样。
那时候到现在,她从未想过——凭什么?
凭什么有人可以在这污浊的世间有一片桃源呢?
难不成真是佛门净地,老天保佑?
李如月觉得自己从不想这个,简直蠢透了。
有桃源的地方,一定有大炮。
明家……什么都会做,什么都能做,什么都有钱去做,也什么都被允准做。
他们或许是书呆子,凭自己不见得能翻出浪,但他们的隐形地位,实际上要比任何一个世家大族都稳固。
宋家倘或能沾的上明家一丁点儿,如今也称王自立了。
可明家恰恰是因为不沾什么,才能一直拥有如今的自由。
第二点,是李如月再一次懊恼自己的疏漏。
上一次就是因为太过自信,认为皇宫已经尽在掌控,小觑了敌人鱼死网破的决心,导致顺子险些阵亡。
这一次,又是因为太过自信,认为孙福通所知的信息就是全部。
可明摆着,吴王怎么被虐杀这事儿孙福通都不知道。
李延的事,他这个贴身太监也不尽然了解。
这便是人啊。
李如月闭上眼。
这件事里恐怕最郁闷的是孙福通本人。
他多寒心?
跟着李延三十年,从起床到入睡都是他服侍。
却也不尽然知道他的秘密。
李延又何尝不是?
他也不知道孙福通的秘密。
李如月冷笑一声,听见藤子停在帷幔外:“主子,闹起来了。”
自从乔子循的事情后,宋俨就多了个心眼。
这次谒陵,他叫管家每隔两刻钟就点一次名,确保奴才们都在,确保身边没多出来什么,也没少。
就在夜里点名的时候,管家发现少了一个小厮。
宋俨不用想也知道,在这地方丢了奴才,能丢去哪?
他鞋也没穿,在春寒的夜里赤脚走上李延的行宫,跪在门外。
“陛下!有人要陷害臣!求陛下为臣做主!”
这一嗓子,把值夜的小太监们都吓醒了,纷纷上前阻拦。
宋俨敏锐的察觉,孙福通不在,魏泰也不在!
这两个人此时都应该守在这!
宋俨知道,这就是自己的机会!
而他已经是个濒临绝境的人了。
谒陵一旦结束回去,他面临的就是宋家八千万两资产不知所踪的悬案。
他不能再坐以待毙,必须大胆一次!
“陛下!”
宋俨用力推开了身边的太监。
太监们也都没来阻拦,没人会觉得宋俨敢往里闯啊!
两个小太监很轻易的就被他推开,他踹门而入,直奔李延寝殿。
李延怀里的宫女惊叫着钻进被子,李延也被宋俨吓的一惊,四处寻找自己的剑,一时间分不清这宋俨是疯了还是真要行刺。
“孙福通!魏泰!”
李延大声呼叫,却无人来应。
“陛下,陛下!这个时候孙公公和魏统领居然都不在!他们去了哪儿?”
宋俨不得不先把这个疑点托出,然后才跪在地上用力磕头。
“陛下,臣冤枉!臣没有法子了!陛下!求陛下听臣一言吧……”
宋俨故意用力的将自己的头磕破、磕烂,磕出了满脸血。
看到他这样疯狂的磕头,李延这才慢慢消除了疑虑,怒从心起。
在宫外,山上,行宫,深夜!
一个大太监一个禁军统领,居然都不知所踪!
李延用力的将刚拔出来的剑摔在地上。
宋俨终于抓住了机会。
“陛下,宋氏资产究竟在何处,臣确实不知道!可就在郑大人在丞相府掘地三尺的时候,与臣长女缔结婚约的乔公子忽然遭到陷害,导致臣的女儿也屡次跳井寻死,臣长了个心眼,让人看好自家的奴才,可就在刚刚,家里的奴才少了一个!”
第600章 背水
这话。
宋俨要早点说,李延恐怕还能信他五分。
可现在……李延已经看过两封书信了。
一封比一封触他逆鳞,一封比一封令他思及过往宋氏弄权的可恶。
现在李延的眼里,宋俨的哭,宋俨的血,宋俨的求助,都不过是另一宗阴谋诡计,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但是他也很好奇,为什么魏泰和孙福通会同时不见。
宋俨等待李延的反应。
不管是暴怒也好,质问也罢,哪怕是一句怀疑都可以。
可是,李延太冷静。
在他的哭诉之后,李延一言未发,整个寝殿陷入沉寂。
安静的让宋俨控制不住的发抖。
看着他这副模样,李延能够想到的,只有那封书信中宋俨如何挑唆族人煽动百姓制造动乱,如何筹谋酝酿着一场夺嫡大战。
其心可诛!
李延突然产生一个想法。
把这家伙杀了如何?
再从宋氏宗族选一个人来替他,不也一样?
选一个没本事但听话的。
李延沉默的时间里,宋俨的手在袖子底下掐。
算错了三次。
第四次,算对了。
大凶。
“我们姑苏宋氏……代代受丞相一系欺压,空领宋氏之名,可宋氏的祖宗,仿佛并不庇佑我等,我们……就像丞相一系的家犬,他们让我们做什么,我们便做什么,因为只有他们能让我们活。陛下,宋济仁下落不明,丞相一系后继无人,所谓宋氏,实则已经名存实亡。臣来京,无非是怕陛下受奸佞蛊惑,对我姑苏宋氏一族赶尽杀绝,吾等家犬,死不足惜,只是太祖与先丞相的君臣大义,就要毁坏在陛下手里。”
君臣大义,又是君臣大义。
李延清醒了两分,方察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
他瞥了宋俨一眼,回身落座在榻沿,手肘抵在膝盖上,远远的审视宋俨。
“朕怎么会对宋氏赶尽杀绝?”
他不敢。
这大临的皇帝但凡有一个人敢,也轮不到他来干。
他们都不敢,他李延凭什么敢?
他之所以能因为宋俨当初那番话接纳他入朝,便是因为宋俨说的都是真话,是实话,是他李延要面临的困境。
这世上,做个背信弃义的小贩都要被人唾弃,恐怕再也做不成买卖。
做皇帝的,背弃祖宗盟约,背弃一个变卖家产支持先帝创业的人,于道义人心,岂还有立足之地?
宋俨,又拿此局,狠狠将了李延一军。
也不意外。
这本来就是祖宗给他们留下的保命符。
“臣并非以此相胁,臣入京,为的是成全,成全陛下,也成全自己。姑苏宋氏百年来无一人入仕为官,臣不才被推举而来,却也对做官的学问一窍不通,屡遭算计。那是因为……臣动摇了他们的利益!陛下!郑孝真是宋氏一手抬举起来的户部尚书,更是宋氏姻亲,在半年之前,他们还蛇鼠一窝,那时郑孝真还跟着姜氏那个毒妇一起忤逆皇权,侵吞国银,臣来京城的行李中不过三五件布衣!而郑孝真……他在京城内外的产业,又岂止百十!就连他那个被放逐在外的儿子,每年光是嫖资都有上百万两,这在杭州都已不是秘密了!可陛下,内务府接手织造局后,给陛下拿回来多少银子呢!”
宋俨字句恳切:“宫氏一族被灭之后,郑孝真长子郑元亨继承了宫氏于江湖的权柄与资产,宫氏几十年来统领江湖,宫氏商会在宋济仁和郑孝真的庇护下,难不成两袖清风?!他们的钱呢!宋济仁为保贤名,名下产业多半由郑孝真代为经营,姜氏与宋济仁此次溃败仓促,那些郑孝真代营的产业,如今在谁的手里,宋氏的银子在哪儿,最知道的人不应该是郑大人吗!可是陛下……郑大人却带着人来搜臣!他们把丞相府夷为平地,一两多余银子没拿出来,却给臣扣一个私吞罪产的罪名!事情为何一夕之间全都化作对郑大人有利的局面!陛下为何会对此视而不见?!陛下……!”
宋俨膝行几步,又用力叩首,泪水纵横。
“求陛下不要再受奸人蒙蔽了,陛下倘或真的听信谗言,把身边最后一个忠臣也铲除的话,那当真……是万劫不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