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该死!”魏泰这时候也进来,卸剑跪在地上:“臣失职,墓室寝宫同时失守!是臣无能……请陛下革去臣统领之职!流放边陲,臣无敢怨言……”
“父皇!”李如月这时候进来,也跪在李延膝下:“您没有受伤吧?是如月不好,如果女儿早知道父皇遭遇行刺,弟弟的事就先不说了……”
“如月!”李延一把抓住李如月的手,盯着她的眼睛:“你没做错,以后还要这样做,不管发生什么,承泽的事一定要第一个告诉朕知道!听到了吗!”
李延把她的手攥的发疼,满屋子眼睛都盯着李如月被捏的发白的手,所有人都在这一刻隐隐紧张起来,顺子和魏泰尤其焦急的想要李延松手。
李承隐则破天荒的大胆提醒:“父皇,您捏疼如月了……”
孙福通端着茶的手怼到李延眼前,打圆场:“陛下息怒,陛下千万别把自个儿气坏了,三皇子醒来还要您陪着呢……”
李延眼看孙福通递来的茶杯要洒,松了手去扶,李如月抽回手,有点麻木的蜷曲了一下指节。
“父皇受刺,还惦念着承泽,他醒来一定会很开心的,所以父皇一定要好好保重,儿臣等方能安心啊。”
李如月顺着孙福通的话说了一句。
屋内隐藏在暗地里的紧张慢慢消退。
李延看着声泪俱下的李如月和满脸泪痕的李承隐,十分触动,欣慰的点头。
“你们两个长大了,上能孝敬朕,下能照护弟妹,宋俨行刺的事……”
被周围众人这样强烈的推波助澜了一遍,李延终于有了闲暇思考这件事。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李延莽撞的杀过支持自己的孤臣一次,遭受了长达十几年的惨痛恶果。
如今……又是一个支持自己的孤臣。
他又面临了相同的抉择。
而宋俨那些呵斥出来的话,虽然让他暴怒,却也听了进去。
尤其是那句通俗到恶俗的话——陛下现在是与臣争一块假肉。
事实是,郑孝真确实巧妙的脱离宋济仁,逃脱种种追究,如鱼得水的使尽浑身解数想要害死这个孤臣。
他是否真的被蒙蔽了?
但不管是否被蒙蔽,被谁蒙蔽,李延此刻都知道,一味向着郑孝真,按照郑孝的想法去把宋俨置于死地,获利的人,未必是自己,但一定是郑孝真。
宋俨没了,谁再来治郑孝真呢?谁能把郑孝真这些年吞了的银子再抠出来呢?
他自己?
郑琼玉才成了信王妃,难不成自己突然下旨去拿郑孝真的罪吗?这对李承隐的声誉和权威又会造成怎样的影响?那些学子们还能投奔他门下吗?
李延就这么静默的坐在那里思考。
所有人都盯着他,鸦雀无声。
好消息:帝王学会了冷静。
坏消息:帝王学会了冷静。
李如月在心中冷笑,心想这宋俨算是有几分狗运,还真让他从老虎齿下寻得一丝生机。
她深深叹了口气,用袖子沾泪:“这前朝之事,真是如狼似虎、惊险万分……女儿听闻宋俨继任丞相,还以为宋家总算来了个像样的人辅佐父皇,不料,竟是曹孟德献七星刀,这调虎离山计也真让他使成了。不过好在父皇英勇神武,只凭他自己,不能伤父皇分毫。”
……曹孟德献七星刀?
李延的思绪猛地顿住,惊愕的看向李如月,仔细想那典故,瞬间毛骨悚然。
听到‘调虎离山计’几个字,顺子立刻站出来:“陛下,那入侵墓室的人,刚刚查明身份,正是宋俨的家奴。”
第604章 划算
峰回路转,千机万变。
这天下的九五之尊,堂堂帝王,从寝殿被宋俨侵扰,到此时此刻被众人围在中间推向另一个真相,他脑中一片混乱,还要惦念自己生死未卜的爱子李承泽。
孙福通站在他身后,低眸看着他。
作为在场唯一一个经历过两代帝王,见识过最惨烈权力斗争的大太监,他不禁感慨,一个帝王若不能有清醒的头脑,明确的主见,实在是很容易沦为众人掌中的玩物,被人肆意拉扯摆布。
而直到现在这位陛下似乎都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好像从来不知道。
这也不怪他。
这世上做任何事都需要天赋。
就算没天赋,至少也经过些刻苦,模仿那么一二分的天赋。
他都没有。
孙福通细思过往,发现他服侍的这位帝王其实从来没有好好钻研过怎样去做一个帝王,他只是凭着一腔热血或一腔怒火,持着野心欲望,钻了一点空子,到了一个他根本压不住的位置上。
先帝难道不知道他会发疯?
或许,先帝希望那柄灭门的刀是砍在宋家的身上。
岂知……宋清鸿死后,姜老太婆竟也有能力将祸水东引,让这把刀砍在秦家头上。
那说到底,还是先帝的因果。
如果他没有辜负姜氏的话……
思绪飘远了。
孙福通回过神,蹲下身,帮着李延梳理思路。
“陛下,老奴虽然没读过书,但曹孟德献七星刀,老奴也听说过,那曹孟德趁董卓熟睡,潜入帏中意欲行刺,岂料董卓警觉,行刺失败的当下,曹孟德便言之凿凿编了另一套谎话,将手中凶器献上……奴才和魏大人被宋俨家奴入侵墓室引走,宋俨恰好就在这个时候闯入寝殿,若是要进谏,傍晚到入夜好几个时辰呢,怎么不见他来,奴才和魏大人在的时候不见他来,偏偏深夜……若非陛下神武,此时江山又不知要怎地颠覆。”
思绪在李延脑中纷杂,可被孙福通总结出来,便是条理清晰,他甚至贴心的提出了疑点,将原本对他和魏泰不利的事,转为了对宋俨的不利。
李如月侧眸,顺子会意,上前下跪:“陛下,宋俨的贼心,早在监察司截获的书信上已经昭然若揭,只是养东瀛忍者这一条!其心可诛!”
一面是宋俨,一面是自己的儿子、女儿、大太监、禁军统领、监察司指挥使。
宋俨入的,是一个注定有去无回的局。
“公台,你命不保了!”
沈公台的院落里,郑孝真双手揣在袖中,笑盈盈看他。
“你以为宋俨来京城是帮你,是救你?他这么迫切想把丞相一系打为大逆不道的罪臣,此举就已经是把刀悬在你我的脖子上!你好蠢,好蠢!你我曾经是姜氏和宋济仁的鹰犬,这件事被陛下看在眼里,不会忘记!你同他一起把宋济仁一系置于死地,不就等同于把你我也一并踩下地狱!”
沈公台身子挡在门前,也两手揣在袖中,与他面对面,冷笑。
“把宋济仁置于死地?你在说谁?是宋俨?还是你自己?是你先卖主求荣!郑孝真!是你先过河拆桥!是你把局面搞成这样,让我们自相残杀,无路可退!你以为我蠢?是你蠢!你以为我投诚了宋俨?不!我投诚的是宋氏!是太祖以誓言庇护了世世代代的宋氏一族!陛下再恨宋俨,也不能像灭秦氏那般灭宋,他不能!这天下只要有一个姓宋的,我就要跟在他的身后,宋氏,就是太祖留下的免死金牌!除非皇帝豁出自己,豁出大临,豁出整个李氏江山,要去做这背弃祖宗,背弃君臣大义的事!否则,宋氏将永远与王朝同寿。”
“对!”郑孝真怒吼回去:“这免死金牌是宋氏的,不是你沈氏,不是郑氏!你为什么不明白?你可知,宋俨写了书信回姑苏,要他们带着百姓上京告御状,告的是谁?是你亲手提拔起来的那些宋氏门生官员!这天底下全是贪官,第一个有罪的就是你!是你这个吏部尚书——沈公台!”
沈公台震惊的退了半步,不敢相信宋俨会这样不顾他的死活。
郑孝真将李承隐给他的那封原版书信砸在了沈公台的脸上。
沈公台双手颤抖着接住,一眼就认出那丝毫没有优雅贵气,全是狂妄的瘦金字。
当看到书信中宋俨要求乔老太公煽动民众作乱给皇帝施压这一条,他僵在原地。
郑孝真叹息,拍了拍他的肩膀:“公台,你现在唯一能仰仗的,是我这个国舅爷,我比你倒霉,死了儿子,疯了老婆,才得全身而退,可你只要现在退一步,就能保全自己,保全家人,只要你辞去吏部尚书之职,将礼部交给大皇子去管,让陛下看出你的诚心来,他不会对你赶尽杀绝。”
“那你呢?”沈公台冷笑,通红的眼睛端详他:“你也不会吗,孝真。”
“你懂我的,公台,商人最讲究和气生财,你不破我财路,不绝我活路,我又何必对你纠缠?一个没用的人,不值得我郑孝真浪费时间,所以,你应该争取成为一个没用的人,而不是……非得站在我们对面。”
我们。
这个词让沈公台端详他的目光顿住。
眼底深处,闪过大皇子、郑琼玉、孙福通、李延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