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们敢说话。
敢直接的挑衅所谓的权威。
而李延此刻能这么轻易相信宋俨的话,不是财迷心窍,头脑发热,而是他对于一直掌握在内务府、孙福通手里的这笔糊涂账,也不满已久了。
孙福通所担忧的那个信任裂隙,早在走私烟花那笔账被李延得知之后,就已经产生,不过是李延一直无暇顾及。
以前的李延没有选择。
如今,有了人可供他选。
宋俨还同意和他立下军令状来承诺这笔账算不清就领罪。
他怎能放过这个能检视内务府能力与忠诚的机会?
李延觉得这件事无成本。
岂知,信任是双面的。
他让一个外人来检视内务府,本身就是在表达自己对内务府的不信任!
他要用外力来对付一直支持自己的核心力量——太监。
蠢?
还是精明?
孙福通自己都分不明白了。
他此刻分不清李延到底是学聪明了,还是更蠢了。
因为,内务府确实有一笔糊涂账在欺瞒李延。
他不清白,他们这些太监都不清白。
可是陛下啊陛下,把奴才推远,去信一个外人……当真,是最优之选吗?
您是不是觉得奴才不会伤心,不会寒心?不会记仇?
您要任由这个姓宋的人来给内务府、给我、给我的徒子徒孙带来灭顶之灾。
那就别怪奴才离您……越来越远。
“奴才认为丞相说的对。”
孙福通忽然直起腰,看向宋俨。
“既是账目的问题,自然要由上到下统一清算,两拨人办不成,奴才这就传信给杭州,让海承禄和内务府的人回来。”
孙福通突然答应的这么爽快,宋俨反而有种不好的预感。
看着孙福通脸上轻快的笑,宋俨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踏入了什么圈套。
奈何,覆水难收。
李延拍膝盖:“好!不过内务府的人,也不必撤回,待命便是。”
孙福通转身:“陛下,还是先撤回来吧,不然丞相大人万一说我们派人暗中妨碍他们,奴才等可是有理也说不清了。撤回来,关在一块儿,但凡有一本账他们算的有问题,谁算的,谁出来问斩便是。”
孙福通这样坦荡自信,倒让李延刮目相看。
不禁思忖起来,自己是否不该多此一举。
孙福通却一副成全的姿态,给李延铺好纸,研好墨,让他下旨。
甚至激了宋俨一句:“丞相大人,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宋俨看了李延一眼,拱手:“为陛下尽忠,岂能反悔。”
听了他这话,李延点头,提笔落字,开始写命宋氏子侄清算织造局账目的旨意。
宋俨的思路清明,再提议:“陛下,方才也说到这江南的账郑大人最清楚,所以臣以为……”
“陛下,户部尚书郑孝真郑大人求见。”
门外,有太监打断了宋俨的话。
自然不是什么寻常的小太监,他们还没有胆量敢打断皇帝和丞相的对话。
是顺子。
他奉李如月之命,亲自迎接了郑孝真来。
在路上,顺子以李承隐之名,叮嘱了郑孝真。
“郑大人,别冷不丁拿出来地契上交给陛下,这显得有人跟你通风报了信,恰好今日沈公台沈大人请辞,大人你也以请辞的名义,来交出这些东西,您放心,陛下绝不会放您回去养老,这大临多少糊涂账离了您都不行。”
糊涂账,这老郑最明白。
账糊涂,人就分不开。
他和宋济仁、和沈公台,多少年来,都是如此。
账上糊涂,账上纠缠,来往和人情就永远难以断绝。
老郑玩儿这把戏是炉火纯青,他自然知道怎么做。
一进养心殿的门,郑孝真就冲进去,假装看不见宋俨,磕了三个头。
“陛下!今日得闻沈公台沈大人请辞,臣亦羞愧难当,往日受宋氏蒙蔽,对陛下诸多僭越,如今思来,痛恨欲绝,取了白绫想随先父而去,却念得王妃新婚,不想召了晦气,却也无颜再苟居尚书之位,特来请辞……并奉上这些日子以来所清算的宋氏产业地契与几十年来之账目流水,以便陛下估算宋氏……哎?宋俨?你怎么……”
郑孝真假装不经意余光瞥见旁边的人,惊讶了一声。
宋俨脸色铁青,他本该在郑孝真出现的时候就跟李延提出郑孝真出现的时机显然是因为内宫有人传递消息。
可在听到沈公台请辞这句话后,他便僵在那,咬肌凸起,一动不动。
孙福通走下来,从郑孝真手里取地契和账本。
不等李延问话,郑孝真就痛哭流涕。
“这些账目和地契,臣本该早些清算完毕呈交陛下,奈何中途杀出个新丞相,臣奉陛下之名寻觅宋氏家产,才耽搁了时日,但陛下,臣以性命发誓,宋氏资产远超八千万!而且陛下,臣带人去丞相府的时候,地已经被挖过了!”
第611章 摊牌
丞相府在李延下旨之前已经被挖过了。
此言一道出,殿内霎时静寂。
李延直起腰,眯眼看向宋俨,指关节轻轻摩挲着下巴,审视着他。
孙福通见状,忽然开口,却不是对宋俨,而是冲郑孝真。
“郑大人,丞相大人在这里很久了,你才看到,也没关系。丞相大人方才已经禀报圣上,宋氏资产多半由大人你在代营,光拿这些地契,恐怕是交代不了!如实招来!”
孙福通很少这样当着李延的面站出来咄咄逼人。
但他但凡站出来,就是站在李延的立场,替主子问话。
此刻他的质问,并非简单是在帮李延开口,恰是借着站在主子立场的姿态,告诉郑孝真,宋俨现在的矛头对准你了,你们今日,是你死我活,可别藏着掖着,万箭齐发吧。
郑孝真内心知晓孙福通绝不会向着宋俨,他此刻的‘针对’是在提醒自个儿。
他立刻一副蒙受冤枉的惊愕,先是看了宋俨一眼,又抬头望向李延,跪在地上往前爬了几步,痛哭流涕。
“丞相大人好一副巧嘴,肆意扰乱圣听,臣是自愧不如了!臣嘴巴笨,只知道埋头干事,姜氏作乱,臣纵然舍弃亲情,也坚决效忠陛下,未曾说过半句包庇、求情的话,宋俨入京,得陛下信任,臣立刻退避三舍,让出大权,屈居其后,唯首是瞻,陛下要臣抄丞相府,臣马不停蹄,日夜不歇,岂知领了旨办完事,一回头就成了人家嘴里的狗官、贪官!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丞相大人的嘴能把白辩成黑,臣这张笨嘴辩不回来,只问一句,丞相大人入京以来,为陛下做了什么事!”
郑孝真字句珠玑,提醒李延当初太极殿上他是如何立场坚定的站在皇权这一边,如何六亲不认才致使姜氏与宋济仁一再挫败,孤立难援。
又提醒李延,宋俨没来的时候,是谁在为你办事,为你清理宋氏余孽?
第三,是你要我去帮你挖丞相府,我去干活,别人给你吹两句耳旁风你就又把矛头转向了我?他为你做过什么?光耍嘴皮子就行?
其实只需要最后一句,李延和宋俨都要无言以对。
是啊,你宋俨进京以来,给陛下画过那么多饼,到现在做什么了?
给他做过什么!
没等宋俨回应,郑孝真紧接着就冷笑:“哦,对,丞相大人入京以来也不能说什么都没做!陛下,丞相大人一入主丞相府,就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把丞相府后山都掘开了!敢问丞相大人,你一进丞相府就掘地,是想挖什么?你口口声声说不知道宋氏财产藏匿何处,口口声声说效忠陛下不在意那些财产,那你告诉我,告诉陛下,你是在挖什么!”
宋俨一直想从结果上表达自己对宋氏资产没有心思,是效忠李延的。
郑孝真没有再论结果,而是从动机来去质问。
问完郑孝真看向孙福通,孙福通立刻接茬,佯装惊讶:“哦?还有这种事?丞相大人才住进丞相府,就已经掘地了?是陛下您授意的吗……”
孙福通恭敬的转身询问李延。
李延缓缓靠在椅背上,冷笑一声,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宋俨,等他回答。
宋俨才动了动嘴唇,郑孝真就吼:“你别想狡辩!那天你挖出后山的尸体,弄的整个兴宁坊臭气熏天!我有的是证人!”
李延盯着宋俨,声音冰冷且平静。
“宋卿,你入主丞相府第一件事就是掘地,朕也很好奇,你挖什么呢?”
宋俨整个定在那,所有血液几乎凝结。
素来精明的头脑,此刻也像被冻结了一般。
因为这个问题无解。
怎么辩白?
闲来无事挖一挖?
知道后山有尸体所以清理一下?
想临时修个地下室?
“臣想寻找宋氏资产,献给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