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的法会在继续。
李如月声称受惊吓静养,不见任何人,瑶光殿就只留着阿莲和照顾她的宫女。
宋俨眼睁睁看着那些清出来的官位,亲笔写下任命官员的手令,姑苏宋氏的子侄却无一人响应,他们每天都觉得郁擎在自己头顶,全部缩在家里,不敢出门。
又因为宋俨对于他们人身安全的漠视,心里怀揣了一份恨意。
杨谦依旧把丈母娘巴结的很好,派人去苏州把丈母娘的父母和亲戚都接到京城,还出资给他们在杨府东侧修了新园子住。
细心到什么地步?这新园子设计的和苏州园林一模一样,只是为了他们不要有身在异乡的惆怅。
细腻到这个地步,樊夫人全家乃至宋小姐,都没有不爱杨谦的道理。
女人很容易爱上一个细心到如此地步的男人。
况且他细心他温柔,他还身居高位,能给她们想要的尊重和安全感。
樊夫人提起这个女婿,总说:“谁说人无完人,我这爱婿呀,就是完人!”
樊夫人和宋俨彻底分家了。
不仅仅因为宋俨不关心她的事,更因为宋俨为了那个兰姑娘打断了宋琦的腿。
宋琦来到杨家住,杨谦不仅每天都给他喂汤药喝,还把兰姑娘安排在竹林深处居住,深夜他们小两口都可以见面。
宋琦为此对杨谦感恩戴德,心里觉得他比亲爹还亲。
权力,不是一个人可以挣到的。
权势,更要一整个家族的人去维护。
一个皇帝生不出好儿子,在有先见的人看来,已是一朝气数耗尽的兆头。
一个家族各怀鬼胎、无以为继,更是覆灭的前奏。
家和万事兴。
但宋俨这个心怀大志的人,总觉得大业和这些人无关。
他没有真的尊重过樊夫人,没有尊重过女儿和儿子。
他只当自己是他们的天。
只当自己能完成一切。
他只看到宋清鸿和宋济诚的风光,效仿他们,却连一卦都算不准。
他到现在,仍旧认为宋家的财产就在山上,就在宋济诚那。
浑然不知——他的死期,快到了。
郁擎回来后,李如月睡觉踏实了一点。
曾经最危险的刽子手,成为自己人后,带来的安全感超出李如月的预料。
有时候他们主仆会在夜里去山上偷偷看宋贵妃。
他扛着她上屋顶,一起蹲在屋脊上偷看。
宋贵妃气色比之前还好,放下了过往,像神仙一样生活在高山之上,远离红尘的污浊,让李如月生出几分羡慕。
她仍旧在善待黄姥姥,哪怕这个老太婆亲手端给过郑夫人毒药。
李如月和郁擎露出了同一种表情,费解又无奈但是尊重。
“人真能善良到这个地步。”
李如月发出感慨。
郁擎扯了扯嘴角:“郑夫人叫了她半辈子的阿娘,贵妃也跟着叫了十几年姥姥,她是真把她当姥姥看的,她自然倾向于相信黄姥姥是被逼无奈,不忍苛责。”
李如月冷哼:“既然出宫了,有时间带我去看一眼郑家的那个老糊涂,她活了那么久,想必有很多事她都知道。”
如今对宋氏门生官员的清理如火如荼,宋俨又众叛亲离,最舒服的当属郑孝真了。
他这个人,活该发财。
虽然后院儿有许多小妾,但他从未不尊重宫夫人。
即便她疯了,他也每天看她,跟她说话,把她当孩子一样呵护。
这源于他有一个爱他的母亲。
男子对女性的态度,一定是从如何对母亲开始定性。
作为他人生里第一位、以及最亲昵的女性,男子对女性的认知,一定始于母亲。
凡是尊重母亲的男子,通常不会对女性太蛮横。
凡是怕母亲的男子,通常容易怕老婆。
凡是把母亲当老妈子,颐指气使的,通常认为女性就该是奴隶的角色。
凡是被母亲溺爱放纵的,通常老婆带妈一起打。
母亲很重要。
所以当这个重要的角色自身有问题的时候,对于孩子而言,就像一个切不开的诅咒,会从根上歪曲他们。
李如月也身怀这样的诅咒。
把李承泽送走后的那个月,李如月不断的梦见小时候的自己和秦后。
秦后永远是那副冷漠、厌恶的神色,对于她发生的一切都不关注,理所当然的认为一个孩子的成长不需要过多的爱去滋养。
但是渐渐的,梦里的人变了。
李如月梦见自己穿上了秦后的衣服,脸上亦是漠不关心的神色。
而那个不被关注的孩童,变成了李承泽。
有秦后这样的娘,李延这样的父亲。
李如月不可避免的把情感贬低为一文不值,回避着情感的价值和必要性。
不是故意的。
而是她实在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要给别人一个回应。
毕竟,自己从未得到过回应。
老天没有回应。
母亲没有回应。
父亲的存在,只是激发了她深埋心底的杀意。
我该怎么去给我没有的东西。
李如月笑了笑,将思绪从旧梦中拉回,却忽然摸到床单上一片湿润,她一凝,抬起手,看到了指尖沾染的血。
第640章 尖叫
不懂事的雀儿尖叫。
更不懂事的藤子跟着尖叫。
郁擎提着刀进来。
留宿在道观的顺子披头散发光脚就跑进了李如月的院子。
彭玉书被魏泰从宫里薅出来奔袭了半个时辰抵达道观诊脉。
得到一个结论——
“恭喜公主,二七而天癸至,您……长大成人了。”
顺子读过《黄帝内经》,知道此言何意,松了口气,跌坐在地上。
郁擎也了然。
藤子没听懂前面,但长大成人听懂了。
只有雀儿还瞪圆了眼睛,紧张的脸色发白。
彭玉书找了两个年纪大点的宫女帮李如月清理,教李如月怎么应对。
顺子望着李如月走向屏风后的背影,惆怅起来。
郁擎知道他在担忧什么。
这消息如果被李延知道,李延肯定要动给李如月指婚的心思了。
他们却不知道,先动这个心思的人,并非李延,而是秦后。
秦后六月底就被送回京了,李如月根本没搭理她,照样送回了金轮寺。
秦后对韩放的脏心思,她身边的那些太监也告诉了顺子,顺子听的两眼一黑,一直没敢告诉李如月,毕竟眼下这事已经算解决了。
当做没有发生,对大家都是好事。
奈何,经过这一遭,秦后的心态彻底发生了变化。
从东海回京的路上,她不止一次的想逃,想回东海,想去找韩放,想去破坏城阳和顺美满的生活。
她的心里只有三个字——凭什么!
凭什么城阳这样坏的人,年轻时被先帝宠爱,嫁的是韩放这样万里挑一的好男儿,生的儿子玉树临风又争气就罢了,连公爹都是又有手段又护着她?
她从生出来就被保护,被保护了一辈子了!
凭什么!
凭什么……她的父兄与爱人就要这样死去。
凭什么只有她落得孤苦伶仃,无处可依?
她这么闹了一路,回到金轮寺也闹,奈何没有人理她,她便大吼大叫:“城阳和韩家要谋反!让我见皇上,城阳和韩家在密谋造反!”
这话让金轮寺送饭的小太监听到,告诉了自己的师父,他的师父是孙福通的徒弟,因此没经过顺子,直接告到了孙福通那里。
孙福通跑去瑶光殿找李如月,才知道瑶光殿的并非李如月。
惊怒之下,他找到顺子。
“徒儿并非有意隐瞒师父,只是宫中法会的事情已经让师父焦头烂额,这也不是什么大事,都有徒儿盯着,便没有说。”
孙福通叹息,知道他是体谅自己,却又未敢耽搁,攥住顺子的手:“秦后在金轮寺日日高喊城阳和韩家密谋造反,你说……会不会是真的?”
顺子觉得不是真的,却也不敢那么大意武断的下结论。
他是一万个不愿意把秦后那点脏心思告诉第二个人知道,可眼下他又不得不坦白,先是告诉了孙福通,孙福通既觉得匪夷所思,又愁的一个劲儿叹气。
“这事儿可千万不能让陛下知道,否则韩放又要是第二个……”
孙福通终究没敢把吴王二字说出口。
纵然李延虐待吴王的时候他不在场,可是吴王究竟怎么死的,孙福通心里早已经有了猜测,无非从没有必要提出来自找不痛快罢了。
秦后这件事,也是个不痛快,是所有人的不痛快。
因为这件事如果被李延知道,李延就算被绿过三次了。
第一次这笔账算在吴王的头上,吴王劝李延别苛待秦后,这比绿了他还让他难受,所以吴王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