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什么都知道,却把他像蛐蛐儿一样斗,玩弄于鼓掌,将他的命运当盘棋下。
“所以呢?觉得做了太子,就可以脱离我的掌控,可以让你父亲回朝堂做官,让你弟弟和母亲都能荣华富贵一生?”
“我从来不想做太子!可是没有人问我,不管我怎么拒绝,他们都不在意我说什么,连父皇……父皇也要我接受,我该如何拒绝父皇?”
父皇。
叫的好亲密呀。
李如月弯下腰,捏住他的下巴端详。
长的更漂亮了。
“他是你的父皇吗?方——清——晏。”
听到这个名字,方清晏的脸肉眼可见的抖了一下,如同被从梦中叫醒一样彷徨、茫然,又陌生。
那个曾经在纸上写满名字的少年,不愿意忘记自己姓名的少年。
感到这个名字陌生。
“……方清晏。”
他自己低声重复了一遍,仍旧洗不脱那种刺骨的陌生感。
“不……我是李承泽,我是父皇最爱的孩子,我是辛先生和大臣们最喜爱的学生,我是太子,我是未来的皇上!”
招了。
郁擎和顺子一左一右站在李如月身后,随同他们的主子一道投下三束居高临下的目光,像在高处看凡人出丑的神明,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有那淡漠中溢满了讥诮。
方清晏被他们的视线围剿的发疯,爬起来想要逃,转身却撞在了桌角,不断的爬起来逃,不断的四处乱撞,头破血流。
“还真是像。”
李如月看着他惊慌失措失了智的模样,呢喃了一声。
郁擎在旁道:“主子,既然他都已经不在乎他的生身父母了,那不如就杀了吧?他自己都说了,他是李承泽,和方家无关啊。”
“不!”方清晏跑回来,跪在李如月的脚下:“不要杀,不……我是方清晏,我姓方,我是冒牌货,不要杀……”
方清晏痛苦的趴在地上,松开手,脸埋在袖中:“你为什么要回来……李如月,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皇宫、朝堂和天下,有多么祥和?我们彼此尊重、友爱,抱着为江山社稷天下百姓造福的美好愿望,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我们所有人都齐心协力在辅佐父皇,我们敬爱他,我们守护百姓……”
他缓缓抬头,混乱的神智在这一刻终于停歇,清醒,他抬手,指着李如月:“你是一个祸害,李如月,是你毁了大临本该有的平和!你杀吧,杀了我!看看父皇会不会饶你!看看老师和百官能不能再容你祸国殃民!”
“守护百姓?”李如月闻言像听到了毕生最大的笑话,当真惊奇的笑出了声:“噢!原来百姓是你们守护的啊?!”
李如月抬头看了眼郁擎和顺子,大笑出声,肆意的嘲笑。
郁擎和顺子冷哼,只当听了句小孩子说的屁话。
李如月笑出了眼泪,揉着肚子起身,踱步轻轻抚摸过多宝阁上摆满的珍宝,勾住纱幔,淡淡感慨:“富贵真是让人容易入梦,那,看点真的东西吧?”
郁擎招手,烙饼捧着几个盒子进来,整齐的依次摆放在方清晏的面前。
李如月绕过去,蹲在他眼前,像在分享玩具一般,打开第一个盒子。
“啊——!”
闻到令人作呕的血腥臭,方清晏抬眼的瞬间便惊叫退后,缩到角落,被郁擎强行押了过来。
李如月轻轻抚摸手中那只已经冰冷僵硬的手掌:“这是你娘。”
打开第二个盒子,里面只是脚:“你弟弟也长大了。”
第三个盒子比较大,李如月打开,将盒子转了过去。
方父悲伤的眼眸盯着方清晏,已经没有了光彩,和青紫的嘴唇是一个颜色。
方清晏看到那双眼,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重重倒地。
第729章 难堪
李如月从不信什么不会改变的话。
当一个人,被这天底下权力最大的帝王捧在手中当宝贝宠爱,被丞相和百官奉作未来的地位巴结、追捧,被这世上最美丽的女子主动接近、搭讪。
每天在东宫奢靡无比的宫殿中醒来,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会恨李如月。
都会盼她死在蜀国不要回来,不要打破这桩美梦。
他会渴望自己是真正的李承泽。
清晨的家宴如约举行。
李承隐带着郑琼玉入宫,在华清殿见了李如月。
“这地方,原是姑母回宫的时候在住,如今变成你了。”
李承隐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有点哀伤,李如月并没告诉过他过多她对未来的部署,所以李承隐跟所有人一样,一度认为李如月是真的把重心彻底交代给蜀国了。
就像所有出嫁的公主一样。
李承隐倒是没变。
他成熟了,和郑琼玉看上去也有了些成年夫妻间都有的貌合神离。
但他的诚恳和自知之明,全都完好的保留。
他的谦卑,源自他早年受的苦。
而早年受的苦,成了他此刻与今后的福分。
三人坐在一起寒暄,李承隐说了些她不在的这些年京城的变动,李如月其实大概都知道,连连点头。
李延那头起了床,三人一同前往养心殿请安。
方清晏已经在那,李承隐和郑琼玉向他低头行礼。
“太子。”
方清晏眼底乌青,脸色惨白,他看了李如月一眼,便收回目光。
李延苦闷了一晚上,一睁开眼就看到自己的孩子们都等在门前,心情顿时大好,阴霾一扫而空,亲自跨过门槛挽过李承泽的手,招呼众人进去用膳。
温暖的好似那寻常人家能看到的场景。
一行人进殿、落座,温馨的谈论过往。
李延年纪大了,尤其喜欢思忆些孩子们小时候的事。
“承泽,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在梁妃宫里,你被她折磨的一病不起,父皇陪着你,你却一睁眼就哭着要阿姐,你阿姐啊,冒着大雨去为你求医,才求来了彭先生治好了你,你这孩子啊,从小多灾多难,都是父皇没有照料好你,父皇自罚一杯。”
李延自己喝酒,众人便都跟着喝。
李如月低眸自饮,李承隐看了李如月一眼,才低眉饮酒,郑琼玉看了看李承隐,又看了眼李如月月,再看方清晏,迟疑的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拿不准这是怎样的一种气氛。
李延的话让方清晏的喉咙里像被卡着刀子一样。
他明白,在李延乃至宫里许多人的视角里,李如月和李承泽一直都是不可分割的一对亲姐弟。
他饮了酒,不得不硬着头皮回应:“是,父皇,儿臣记得,多亏了阿姐,没有阿姐,就没有承泽的今天,我敬阿姐。”
李如月却没有回应李承泽的酒,反而看向李延。
“父皇偏心啊,心里只装着三弟一个,女儿淋着大雨求医求药,父皇看都不曾看过如月一眼,不过也对,承泽是讨人喜爱,说起来,女儿也该谢承泽,当年若非是他为我证清白,我早被父皇掐死了。”
此言一出,整个养心殿都静寂。
李延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将手里的酒杯缓缓搁在桌上。
“好好的日子,怎么又提这些?”
“不提,怕父皇忘了。”
李延被这一句话钉在原地,他盯着李如月,却不解她为何突然如此。
可如她所言,如若她不提,他还真的就忘记了曾经掐过她的脖子,想要过她的命。
“父皇还记得当年是为什么想杀如月吗?”
李如月微微笑着看他,似乎想提醒他想起所有被他忘记的那些罪孽。
“好了。”李延蹙眉,喝止了她:“你多年不回来,好不容易你们姐弟齐聚在一起陪朕吃一顿饭,别这么扫兴。”
“是因为瑜宁,父皇还记得这个名字吗?六公主,我的妹妹,那个和席仲私通的宫女生的,哦,如月失言了,她是不是我的妹妹,还不一定呢。”
李如月说完带着种嘲弄的笑,看了方清晏一眼。
“如月!”
李延将孙福通刚斟满的酒杯重重扣在桌上,酒水四溅。
“你今日是故意要找朕的难堪吗!”
李如月起身拱手:“父皇息怒,如月只是跟父皇叙旧,并不知这些事于父皇而言,是难堪的事呀,是如月不好,但还还要请教父皇,此事究竟哪处让父皇难堪?是提携宫女做皇后?还是宫女皇后与您的心腹私通?亦或是……您替别人养了五年女儿?您告诉如月,如月以后不提就是。”
李延听着李如月一桩桩一件件的罗列,惊愕的瞪大眼,面色铁青,脸颊上松弛的肉因为咬紧牙关而在抖,可却出奇的在压抑怒气,没有发火。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李如月站在那与他对视,还在等他的答案。
李延胸脯起伏,努力的将怒气全都咽了回去。
“……如月,不要叫朕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