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不敢。”
见杨谦这么恭敬,孙福通忙摆手。
“今日,丞相大人进过宫了,说的是什么事,想必是侍郎大人也都知道,陛下已经下了旨,这老尚书……恐怕要请辞了。”
“哦……”
杨谦笑了笑,眼睛是弯的,眼仁儿是冷的,审度着孙福通,想知道他出来说这个,是有什么用意。
宋济仁去宫里之后,接下来会怎么追责,要怎么惩罚,大家心里都已经有数。
要折什么,大家都知道。
他连请辞书都给爷爷写好了。
孙福通没的拿这种消息来讨什么好?
没有必要吧。
下人来换茶,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等着孙福通往下说。
“这件事,实际上是奴才的不是,奴才没有教导好他们,才酿成此大祸,但是具体内情,大人也知道,他们也实在无辜的紧呐!”
杨谦明白了。
他是来求情的。
他会意一笑,点头:“是,谁说不是呐,大家都冤,可总得有人负这个责任。”
“奴才以为,这责任也好划分,从投毒的角度来说,毒,是哪来的?谁投的?一查,便可查清楚,造办处的太监,只做了两件事——捉兔子,扔兔子。他们可没投毒。”
杨谦听的笑了,这孙福通真是一把好手。
多好的思路。
让他做司法大臣,想来他也能做的很漂亮。
“可是这案子不归我查啊。”
孙福通摆手:“杨侍郎,你是明白人,我不跟你说糊涂话,我就直说了吧!这事犯在宋显手上,大家都是倒霉蛋,没话说!但这事,并非不可挽救。您是司法世家,从古至今的法律条令,您倒背如流,从里面找几条出来论证我所说的,没什么难度。我不是不让宋显查,但您作为刑部,他查案子,总要在您这过的,那您就细致些的论处,把无辜之人放了。”
杨谦没急着说话,等他继续说。
孙福通知道这小子城府深,吸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了他。
杨谦顿了顿,放下茶杯,结果信封打开,里面是一页纸。
他看了眼孙福通,将纸掏出来,摊开,里面是一张名单。
而其中有好几个名字,他再熟悉不过!
都是刑部正在下令通缉的穷凶极恶的重犯!
譬如这云南龙蛇帮的头目。
他们家世世代代养蛇炼毒,那毒是什么功效的都有。
有让人疼的、痒的、痴呆的、发疯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
大理寺和刑部派出去多少精锐,都死在他的手上!
后来在几年前,他突然销声匿迹了。
如今,他的名字又出现了。
而且竟然是从孙福通手中出现的。
这一个名字已经够让他震撼的了。
其余的一些,更是让杨谦瞠目结舌。
个个儿榜上有名啊。
“这……?”
杨谦不懂他的意思了,看向孙福通。
孙福通抿茶:“这些人,都在周崇焕的府上。”
杨谦心惊肉跳!这些人,都在京城?!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他惊的浑身发寒,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他没被他们暗杀……真是祖宗保佑了!
孙福通不管那么多,只道:“杨侍郎,奴才的立场,你也知道,我不参与朝堂之争,你们怎么样,我管不着,但就一点,我的院子,我的人!你们谁也别招惹,我不可能让我的人去给周崇焕的人背锅,本来就是他的错!他养在府里的那些人,日后都要往造办处送,陛下想用他们做什么,我不知道,但你别哪天在家喝茶,错饮了蛇毒就好。”
说完,孙福通起身离开。
只留杨谦一人在原地,疑神疑鬼起来。
第105章 无情
远蓉已经两天没喝水了。
出了这档子事,从前她花大价钱恩赏下去、满嘴说着感恩戴德话的太监、宫女们,没有一个人来看她。
只图利的,无利可图,自然也就不来了。
稍有点良知的,一般又胆小孱弱,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沾上她。
远蓉躺在床上,虚弱的连蜷缩身子让自己不那么冷的力气都没有。
她想念嬷嬷,想念过往总是热闹、温暖的凤栖宫。
那个有瑜宁欢声笑语,有李延庇护的凤栖宫。
可她现在没有力气把那一切都争夺回来了。
宋家,都是因为宋家!
凳儿忙碌了几天,在吃饭的时候才想起来这凤栖宫还有个主子,那些赌输了的奴才整天吃着残羹剩饭,也没心思伺候远蓉。
反倒两个手脚不干净的,经常去远蓉那里想偷出点什么值钱的好物。
偷出来之后,就被凳儿没收。
凳儿还是做好了凤栖宫掌事太监的本职工作,把远蓉生病的事报上去给李延知道。
他亲自去的,李延看上去心情不错,听了他的禀报,就好像没听到一样,自顾自的批着折子,凳儿本以为李延至少会下旨派太医来呢。
毕竟他那么宠爱远蓉,与远蓉夫妻情深这么多年,他这个小太监经常能看见他们鹣鲽情深、耳鬓厮磨的模样,才过去没多久,一切仿如昨日,历历在目。
而此刻,周远蓉这个名字在李延眼里,就好像成了一个陌生人。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一个多说一句会让他感到厌烦与恼火之人。
如此冷酷。
绝情。
就算凳儿心里并不同情远蓉,也为着帝王这份从有到无的冷酷转变而心中骇然。
小凳子离开后,孙福通笑呵呵的给李延送上一杯热茶,非常负责的问了句。
“陛下,要不要找太医去给皇后瞧瞧?”
李延略不悦:“她那么大的人了,自己病了、难受,难道不知道自己找太医吗?什么都要朕来做?朕要不要亲自去熬药,亲自喂她喝,亲自哄她睡觉?”
其实这些事李延都为远蓉做过。
最爱的时候,李延还给远蓉洗过脚。
如今想来,都让他感觉怄气。
有种好东西给狗吃了的感觉。
孙福通恭敬的垂首,依旧笑呵呵的。
他也就这么一问。
一是刺探李延态度,二是想让李延觉得他这个大内总管待主子总是有责任担当的。
远蓉再不好,也还是皇后,那就是主子啊。
他不能僭越。
李延没把远蓉的事多放心上,扔垃圾一样的从脑海里将其丢掉,又不禁想到因着宋显和那死了两百个人的事拿捏了宋家一番,心情很爽。
晚膳都比前些日子吃的多。
孙福通可欣慰坏了,一个劲儿给他夹菜,夹那滋补壮精的药膳。
一通吃下来,吃的李延浑身燥热,觉得自己跟头牛一样,需得使出点劲儿才舒畅。
自从瑜宁的事出了,他都多久没进后宫了。
孙福通一眼就看出来这御膳房做的鹿鞭是见效了,笑着询问:“陛下,您想去哪儿?要不……去张美人那?”
张美人是个妖精,媚骨天成,况且膝下还有个女儿——五公主。
或许能弥补一些李延失去六公主的心痛,让他觉得自己还有很多孩子,也就不再揪着这段难过的事不放了。
李延是很喜欢张美人,不过此刻,他更想见另一个人。
不消片刻,太监们就抬着承载李延的小轿往钟粹宫走了。
*
其实李延并不是重色、好色的帝王。
相比美色,更能给他带来快感的是权力,是权力之下的征服、掌控。
宋济仁今天带来的权柄,让他解了气,那种愉悦感在他的血液里久久不散。
他想要加深。
所以就只能去见宋贵妃。
这种快感,张美人可给不出来。
*
华灯初上,钟粹宫一片冷清。
宋贵妃坐在妆台前,看着脸上已经消下去很多的红肿,再次涂抹祖母留下的那瓶药。
她都已经多少年没给李延侍过寝了,完全没想到李延会来。
所以当宫女通禀的时候,她还以为自己做噩梦了呢,拍了拍脸颊想让自己醒来。
紧接着李延就进来了。
他脚步轻快,先是走到珠帘前,伸手轻轻拨开往里看,瞧见宋贵妃坐在妆台前发呆,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命宫人不许出声。
然后轻手轻脚的往里走。
按理说,从宫人看见李延,到李延入殿内,得好长一截路走呢。
但宋贵妃忘记,如今她的宫人没人在宫门守,那是李延进院儿里了才瞧见的。
她拍完脸发现没醒过来,方知这是个不幸的现实,叹了口气,转过身,正准备梳妆,却在镜子里瞥见一抹明黄,然后整个身体就腾空,被捞入了一个坚实怀抱。
她尖叫一声,然后人就被压在床帏里了。
她惊恐的心跳声震耳欲聋,不断轰鸣,从前,她从不许李延这样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