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一下子就说出自己的目的,以自己的利益去求人,那很被动。
他动了脑子,先从李如月在乎的说起。
“昨夜,陛下去折辱了宋贵妃,贵妃娘娘的惨叫声……怕是连隔壁宫的人都听到了,只是听着那声儿,都为她感到屈辱、感到痛!”
果然,李如月到底还是在乎这个始终护着她的宋贵妃的。
小顺子喝着水,眼睛却捕捉到李如月那看似淡然之下,因为捏紧杯子而泛白的手指。
他添油加醋:“陛下是恨透了贵妃娘娘了,娘娘越惨痛,他越开心,还放下话,以后日日都要去钟粹宫,临幸娘娘。”
李如月心里听的很烦躁。
她当然在乎。
她可以想象宋贵妃那样娇艳美丽,雍容华贵的牡丹花,在他那禽兽爹手底下会遭受怎样的践踏,这是她作为一个人的正常感受。
但她不会被感受操控。
“那很好啊,娘娘很快就能有子嗣了吧。”
李如月故意把话说的云淡风轻,那轻松的模样让顺子看上去有种很熟悉的残忍。
小顺子不能信她会这么无动于衷。
“大公主,贵妃娘娘对你那么好,难道你就……”
李如月用笑声打断了小顺子,慢悠悠看他。
“顺公公,宋贵妃对我好,是宋贵妃的善意,你利用宋贵妃对我好的事,想引诱我为你做事,那就是你的不是了——你看不起我李如月啊。怎么,你是不是觉得我一定会很心痛,着急、方寸大乱!然后像为大橘报仇一样的,去给宋娘娘报仇?”
小顺子被噎住,说不出话。
他是这个逻辑。
那天夜里他目睹李如月扎死赵静海的时候,觉得此女简直是一个修罗、疯子!
她怎么敢?
他很好奇是什么促使她这么做!
结果当他看到大橘的尸体的时候。
他简直整个人都如没了油的灯一样灭了一会儿。
为了大橘?
他想不通。
所以那一刻,他把李如月当成了一个嫉恶如仇、有侠气的小孩。
尽管她有些头脑,可她的行为,还是在印证她这人很容易因为情绪冲动。
但是他错了。
李如月有情绪,但她不冲动。
她有很明确的观察、判断、考量和规划。
她把大橘埋在土里,难道只是为了让赵静海知道自己的死因吗?
不。
大橘是证据引导啊。
倘或真有人闲的没事查赵静海死因,那么大橘会把风险导向黎嫔以及黎嫔背后的人。
该头疼的是宋显,不是她。
小顺子意识到自己错看了李如月的那一刻,李如月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攥的很紧。
李如月身体微微前倾,盯着他,那双眼睛,像躲藏在暗夜里的狼。
“顺公公,别在我面前自作聪明。论人性,我比你看的明白,论狠心,公公你恐怕不及我之万一,论周全,公公你,也还是比我差了些。”
这并非李如月的狂妄自大。
与小顺子打过几次交道,这个人的长处、短板,李如月都看了个大概。
第一,他有怜惜之心,当初她杀了赵静海,小顺子把她带去了院落后,第一件事是把她拉进池塘,为她清洗脸上、身上的血迹,而且清洗时动作很是轻柔。
第二,他虽然不是第一次在这宫里杀人,但他通常都是做直接处置,比如派人把宫女翠儿扔井里,带人捕杀小太监,布置案发现场的时候,他甚至觉得没有必要。这是他作为高位者视角会有的一种侥幸心理,恰恰证明他没有真正复杂的谋杀经验。
第三,经历过赵静海事件,他还把她当成一个可以受哄骗并去冲动复仇的小孩,说明这个人在识人的认知上有上限——简单解释就叫做,他作为这宫里的聪明人,遇见的蠢货太多,所以会习惯性的将人解读成蠢货,而没有更高一级的猜测。
第109章 驯化
小顺子不觉得自己暴露过什么,却就这样水灵灵的被李如月看穿了。
看透。
他觉得自己在李如月冷黯又锐利的注视下,无处所遁形。
“顺公公,你若想耍小聪明,利用我,那我可以告诉你,你找错人了,我不是你可以用的,用了我,你恐怕得折寿。可是,如果你想要合作,我很欢迎,顺公公在这宫里,也算得上权高位重,想做点什么事,还是很简单的。不过,合作的前提,是坦诚。”
小顺子是有事要办。
他以为会很简单。
没想到像落进了盘丝洞。
而李如月的城府,比他想象的要深多了,你瞧,先是给他扒完了,让他心慌,然后又撂狠话,让他畏惧,最后又给个甜枣:公公你权高位重,我乐意合作。
就这么一小会儿,小顺子觉得自己在李延身边这么多年修炼出来的一点沉稳和冷静,都要被她玩儿坏了。
忽上忽下,忽左忽右。
一颗心和情绪全被人家左右,弄的他不敢造次。
他老实了,恭顺的低头:“是奴才唐突了,不该多嘴,奴才告退。”
他有点想离开了。
他觉得李如月他拿捏不住。
合作起来最后再被她拿捏了,就得不偿失了。
他正准备起身走,李如月幽幽的问:“顺公公此次来我这里,和上次无意间帮我处理赵静海,应该是同一个原因吧?”
李如月一句话,把小顺子定在那里。
李如月却自顾自的玩儿上瘾了,兴趣越来越浓烈。
一副八卦的姿态,把凳子往他身边拉了点,坐近。
“哎,顺公公,不瞒你说,上次你出现在那,杀了赵静海的两个小尾巴,我还以为,你是奉了父皇的命来结果赵静海,免得他再继续作乱,毕竟赵静海是皇后的人,父皇不好意思驳皇后面子,偷偷来杀他,也不是不可能。”
感受到李如月靠近,小顺子绷直身体,双手规矩的摆在大腿上,掌心出的汗浸湿了衣衫。
“可是我转念一想,如果你是给父皇办差,那应该不会包庇我的所作所为,你没把我杀人的事告诉父皇,显然,不是为父皇办差。那就是为孙公公了?可是孙公公有什么必要管这闲事?他杀赵静海干嘛?我想也不是。所以我断定,这是公公的私事。”
李如月起身,悠闲的在顺子背后来回踱步。
“嗯……私人恩怨。赵静海本来也要把自己作死了,你不杀他,他也要为自己祸乱后宫付出代价,公公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不坐享其成?反倒带了几个下手那么利落的太监跟踪赵静海,想要自己动手。想要亲手去结果一个必死之人——”
李如月停下脚步,俯身凑到他肩膀边上:“公公这是与他有深仇大恨呀。”
听着李如月的剖析,小顺子肉眼可见的紧张,但常年在帝王身边养成的素养,还是让他的表情看上去很正常,只是一双手背叛了他,微微蜷曲起来,抠的衣服都褶皱。
“那天,你也并不是帮我,恐怕是在我杀赵静海的时候,那两个小太监快要发现我了,你才不得已动手——你想确保赵静海不不会被救,是想赶尽杀绝啊。”
其实前面关于他与赵静海是私人恩怨的推测,小顺子都觉得还好,毕竟他只服务于皇帝和孙福通,不是给他们办的,自然是自己的私人恩怨。
这个只要一个人头脑够聪明,是可以推断出的。
可李如月居然连他为什么会捕杀了两个小太监的细节,她都推论出来了,这让小顺子感到毛骨悚然,因为眼前这个如此瘦弱的女孩、一个小女孩!她心思的缜密程度,能够从情绪中抽离出来以全局视角推演、补足他人行为及动机的能力,太强了!
他回去就没想那么多。
他就没根据细节去猜测李如月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做事是什么动机,又是怎么把赵静海引诱过去的,这些他压根也没想过。
而这,就是他与她之间的区别。
更是所有人与她的区别!
众人在忽略她。
而她对众人观察剖析,了如指掌!
这,就是狼与羊群,狩猎者与被狩猎者的本质区别啊!
李如月坐下,喝了口水。
“顺公公,接下来,是你自己告诉我,还是要我继续说?说这么多话好累的,要不你就坦诚一点吧,反正你本来就是找我合作的,不是吗?”
小顺子并没有轻易认输。
相反,他作为这个宫里权力第二大的太监,他不可能轻易的展露自己的弱点,更不可能让别人掌握合作的主动权。
此时此刻,初识李如月真实面目的他,只觉得这个人危险,他应当远离。
不应该再有更多的合作或者纠缠。
否则他一定会把自己弄的很被动!
只可惜,他没有想到,他早已经暴露了。
李如月需要那个明确的答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