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平哑口无言,好一会儿才幽幽开口:“我说不过你。”
温仲夏淡淡一笑,和她辩美食,他还嫩了些。
其实她小小偷换了一下概念,这咸肉菜饭几时开始在江南地区流行的她也不知道,或许这时候还没有,所以香满楼的厨师没听过。不过未来的江南美食,那也是江南美食嘛。
庞平口头上输了,但心里仍不服气,平平无奇一碗饭,再好吃能好吃到哪里去?
他执起勺子,干脆地挖了一大勺,有米有饭有菜,一股脑塞入口中,嚼了两下,慢慢挑起眉头。
还真是不错啊。
米粒很软很糯,裹满了咸肉的味道,淡淡咸鲜味恰到好处。咸肉肥瘦相间,口感软烂,青菜被炒至微干,脆生生的菜帮子吃起来有丝丝甜味。
米饭还沾着点锅巴,又焦又脆,香极了。
“这咸肉菜饭里是不是还放了猪油?”庞平连吃两大口,眼睛锃亮。
温仲夏也没藏着,笑着点点头,热气腾腾的米饭里加一勺白嫩的猪油。
猪油融化后,一点点渗入到米粒中,将菜饭的香味发挥到极致。
不加猪油的咸肉菜饭,是没有灵魂的。
庞平几大口扒掉一碗咸肉菜饭,还不满足,“太少了,再来一碗。”
温仲夏回身朝后厨的方向扬声喊:“香满楼的掌柜爱吃咸肉菜饭,再来一碗!”
后厨的丫头响亮回话:“好咧,马上就来!”
庞平顿了顿才道:“温掌柜你是故意喊这么大声的吧。”
“你隔三差五来我店里挖客,我喊一声不为过吧,赶明儿我也想去你店里坐一坐,带着温记的传单去发,如何?”
庞平笑得吊儿郎当,无所谓道:“欢迎之至啊,咱们拉客各凭本事嘛。”
温仲夏摇头,真是对他的厚脸皮服气了。
“温掌柜,迎煮那天你们温记是不是就会摆这道咸肉菜饭?”庞平问道。
温仲夏刚想走,又坐了回去,“什么迎煮?”
庞平一脸诧异:“迎煮巡游这么大的盛事,你不知道?”
旁边一顾客听了一耳朵,插嘴:“迎煮可热闹了,我现在掰着指头就盼着那天。”
温仲夏坦诚,她确实不了解。
庞平终于得意地笑了,原来也有她不知道的事。
“那我就来说道说道。”
原来每到四月初,是东京各大官营酒库开坛卖酒的日子。一年一般开坛两次,通常是“四月初开煮,九月初开清”①。
为此官府和酒库还要举行一个盛大的迎煮巡游仪式。
仪式举行的当天,各大酒库会组织巡游队伍,队伍最前方的人举着长杆布牌,上面书写自家酒库的招牌酒名。
后面则跟着戏班和乐人,敲锣打鼓,吹拉弹唱,同时还会邀请当红花魁盛装打扮,骑马游街,为自家酒库招揽人气。
所有酒库在那天都会铆足劲打广告,巡游队伍要多热闹有多热闹,花魁娘子个顶个的漂亮,还有伙计捧着自家酒水、吃食分发给跟来凑热闹的路人。②
庞平道:“这些酒库的队伍都会从西大街经过,再去州府校场,让户部点检。”
温仲夏立马明白过来,东京老百姓爱吃酒,很多人会从四面八方赶来参加巡游仪式,如此庞大规模的巡游队伍从西大街穿过,沿街的店铺有福了。
迎煮当天,西大街大大小小的店铺,尤其是卖吃食和卖酒的,结彩欢迎,会在门口摆个小摊,把自家好吃好喝的拿出来供巡游的百姓享用。
酒库想利用巡游扩大声名,沿街店铺则沾光打打广告,这是两全其美啊。
横街那边兴许是因国子监和太学在旁边,为了不干扰学生上课,巡游队伍从未走过那条街,故而温仲夏去年没参与。
“我们香满楼早就准备好了,定要在迎煮之日,让香满楼一举成名。”庞平举着拳头,势在必得的模样。
温仲夏促狭道:“我记得香满楼开业六年了,年年迎煮巡一回,你们应当早就名满整个东京了吧。”
庞平:……
怎么感觉她在阴阳怪气?
刚刚就不应该告诉她这条消息,让她看着迎煮队伍走过干瞪眼。
悔咦!
得知迎煮巡游就在三天后,温仲夏便在琢磨当天摆什么吃食为好。
游行队伍是在行进中,速度不快,但在店家门口停留的时间肯定也不长,所以最好做一些方便游客拿在手上吃的东西。
杭曜一走进温记大堂,便看到温仲夏坐在桌前,单手撑着下巴在出神,灯火在她脸上蒙了一层轻柔的光。
他走近放低嗓音:“在想什么?”
温仲夏回过神来,抬头看他,莞尔一笑,“你来了。”
“吃点什么,今儿有咸肉菜饭。”
杭曜自然而然地在她旁边坐下,“听你的,就咸肉菜饭。”
“光吃饭有些干,再来个豆腐鲫鱼汤如何?下午农户送来半篓子新鲜鲫鱼,个头不大,通通被我用来煮汤了。”
杭曜点头,全听她安排。
温仲夏让金水去置办,等菜上时,告诉他关于迎煮巡游之事。
杭曜倒是知道这回事,但以他的性子,自然是从未凑过热闹。
“那日虽热闹,但人多手杂,一些地痞、扒手可能也会混在队伍当中,你们千万当心。”杭曜担心这个。
温仲夏唇角扬起:“我会注意的。”
不多时,一碗咸肉菜饭和一钵豆腐鲫鱼汤便端上桌。
豆腐鲫鱼汤一整个奶白色,香味清清淡淡,点点嫩绿的葱花漂浮其上,好似一副清幽的山水画。
豆腐夹起来颤颤巍巍,嫩极了,汤底微微烫口,鲜美至极。
杭曜喝了一口,奇怪问:“不是鲫鱼汤么,怎么没看到鲫鱼?”
“我刚不说了,这次的鲫鱼个头太小,吃着没什么肉,全是刺儿,所以鲫鱼煮熟之后,细细碾碎,把鱼肉留在汤里,鱼骨头用笊篱捞出来。”
温仲夏笑着和他讲解煮汤小妙招,“如此一来,鲫鱼的精华留在汤里,还不用担心卡着鱼刺。”
杭曜恍然大悟,原来煮鱼汤有这么多门道。
又喝了两口,果然尝到点点细碎的鱼肉,比豆腐还嫩。
咸肉菜饭油香四溢,米粒被青菜染成淡淡的青绿色,米香、菜香,咸肉更香,香到让人一口一口停不下来。
温仲夏已经习惯杭曜来时,看他吃饭。
看别人吃饭,有时候比自己吃饭都香。
杭大博士的耳背又在隐隐发热咯。
铱驊
炸串
迎煮巡游这日天朗气清, 惠风和畅,温记百味西大街分店众人早早起床开始准备。
巡游队伍约摸巳时初就会走到西大街,整个东京的官营酒库有十多家, 每一家都组织了自己的队伍,依次走过的话, 估摸没两个时辰走不完。
温仲夏还是低估了老百姓对这次迎煮仪式的热情程度,大早上开门就看到有人带了小马扎在路边侯着, 后来等的人越来越多。
这些应当都是附近的居民, 想来凑个热闹, 又怕来晚了挤不进前面的好位置。
而那些十分爱酒的人,天不亮就去自己钟爱的那家酒库门口侯着。到时跟在队伍后面走,不仅一路有免费的酒吃, 还能为自己喜欢的酒壮大声势,美得很。
“温掌柜, 你们二楼的位置真的全订出去了?”一位熟客不死心地再问了一次。
温仲夏不厌其烦地回复:“客官对不住, 我们二楼确实订满了,下回您得早点才行。”
温记的二楼雅间那是绝佳的观赏位置,好几位贵女抢着预订,荣秀县主也不例外。她带了几个小姐妹, 包了最好的两个雅间。
“万水千山总是情,来吃温记行不行。”荣秀一下马车便看到温记的匾额上挂了一条大红横幅,念了上面一排字后,当即乐出声。
“温掌柜,你这一句打油诗写得很溜嘛。”
她身旁的密友也笑道:“还真别说,不仅念着顺口, 这么一挂上去,属你家最显眼。”
温仲夏先给她们见了一礼, 随后看向早上刚挂上去的横幅,含笑解释:“这句打油诗其实不是我首创的,只是在一本书上偶然看到,便仿写了一下。”
为了在迎煮这日,让经过的巡游百姓多多关注自家店铺,西大街的商家花招百出,各种张灯结彩,香满楼的庞平甚至找了几个乐人在门口吹吹打打,足够吸睛。
温仲夏自然不能落后,思来想去,上辈子经常看到店家在门口挂横幅。这个方法虽简单,但确实管用,尤其是一条街上只有一家挂的时候,相当醒目。
早上开门便挂上了,效果还是很不错的,只要能认识几个大字的都会不由自主停下来看看,随后露出会心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