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种一个人,秋收万颗头_圆头圆脑圆肚皮的橘子【完结】(6)

  她一动不动,身子僵硬,只有眼睛因为酸涩而眨。

  困意再次袭来,坚持不住睡了过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她一把掀开被子,往旁边看去,空无一物。

  是因为娘死了,太痛苦了,所以做了一个噩梦吧。

  她低头揉着自己太阳穴,颓废的接受了现实。

  “醒啦,金莲。”

  娘站在门口,一手掀着窗帘,一手里端着碗。

  阳光明媚,尘埃飞舞。

  她笑得很和蔼:“吃饭了,娘做了你最爱吃的菜,快点起床吧。”

  故事讲到这,魏阙像是终于攒够了力气,突然开口打断。

  “你原来真是个疯子!你个疯子!”他咬牙切齿,眼神怨毒,伸手指向池金莲。

  但他流血过多,有些眩晕,指错了方向。

  池月赶紧按着他的手一下,委婉地说:“姐姐可能是做梦了。”

  池母欲言又止:“你是不是悲伤过度,看见幻影了。”

  只有池二郎若有所思地问:“饭香吗?”

  池金莲视线扫过众人,停留在池二身上,回答道:“很香。”

  人在做梦的时候,是闻不到任何气味的。

  醋溜土豆丝儿,拌米饭很香,娘的手艺很好。

  娘在旁边吃得也很香。她的手是软的,身体是温的,行走坐卧,就连吃饭的小习惯都是一模一样的。

  “金莲,你怎么了?怪奇怪的?干什么总盯着我看?”

  “……我是挺奇怪的。”

  池金莲当时怀疑自己脑子出问题了,有可能是娘没死,只是她“震慑”吃多了,做了一场坏梦;也有可能是娘去世了,她做了一场好梦。

  她吃完饭,捡起碗筷去厨房刷,瞧见下屋的门没关好,走过去,刚想把门关上。

  门缝里,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

  是纸人。

  高度仿人。

  秸秆扎成骨架,糊了一层彩纸,一张脸特征简单,墨笔勾勒出五官,红彤彤的朱砂画出微笑。

  眼睛瞪得圆溜溜,嘴唇在微笑。

  一排排的纸人都一个样,唯一的差别就是手里捧着的东西不同。

  纸人手持元宝、灯笼、拂尘,照亮死人的轮回路。

  人死七天回魂,被称作回魂日,要在这天烧大量的纸人,给死去的人去地底下用。

  池金莲买了大量的纸人,还有叠金元宝的金纸,要在头七的时候烧给娘。

  对啊,娘死了,昨天葬了。

  她掏空积蓄给人下葬,就想让人死的风风光光。左邻右舍都来帮忙,因为天热,怕把人放坏了,所以只停灵一天,即使如此,鼻孔处也生了白白的蛆。

  “金莲,你看什么呢?”身后传来了娘的声音。

  池金莲一把将下屋的门关上,转过头来,看着阳光下的娘,鼻孔处没有生蛆。

  只觉得下屋的阴冷透过门扇一点点儿的传了出来。

  她笑了一下,谁管是人是鬼呢,反正是我娘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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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章 她是谁

  “娘,你多陪我些日子吧。”

  “娘也想一直陪着你,可我这身体啊。”

  娘的神色有些黯然,伸手来落在她的脸上轻轻抚摸,有温度。说:“你是大姑娘了,我不瞒着你,我最近咳血咳的厉害,要是哪天我死了,你就孤孤单单了,我真怕你接受不了。”

  池金莲笑了笑:“娘,你放心吧,我的承受能力可强了。”

  还有什么是比母亲死而复生,更令她震惊的吗?

  还真有。

  娘留恋了尘世两天,在夜里咳血而亡了。

  池金莲看着娘冰冷的尸体,不知道该怎么办。

  人体是个很难彻底消失的“复杂物证包”。

  娘是个成年人,有85斤,死后僵硬,非常重。

  常温下几小时后就开始腐烂,几天后恶臭扩散极远。

  这种极其难闻的气味会吸引来人、狗、附近居民、以及苍蝇。

  会膨胀、会流血、会留液体血液、组织液、脂肪、消化道内容物,沾到哪留到哪。

  哪怕对方不是娘亲,是仇人,也不好处理——扔水里,尸体会浮起;用火烧,牙齿烧不掉;分尸更是考验人的体力和忍耐力。

  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处理一具尸体是很难的。

  池金莲思来想去,决定趁着半夜,四下无人,背着尸体到坟地,把娘给葬了。本来那也是属于娘的地方。

  故事讲到这里,一阵长久的沉默。

  她看向众人,慢悠悠地问:“我的处理方法比较笨,你们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呢?”

  鸦雀无声。

  她在说一件很疯狂,很诡异,很不真实的事情。

  可这件事情已经被池二提早认证了。

  众人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池月犹豫一下,不好叫人的话掉在地上,但又不知说什么,便只说了无关紧要的话:“姐姐很勇敢,能独自面对母亲的死。”

  池金莲若有所思,“勇敢吗?不太准确,我现在整个人的状态,不是勇敢,也不是坚强,更趋向于麻木。”

  所接触的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她只是被动接受,大脑完全想不出该如何处理,就只能用正常的思维去处理诡异的事情。

  应该怎么处理呢?

  不能上报衙门,这种诡异的事,娘要么被暴力处理,要么会被研究。她甚至听人说过,有些人会吃人。她可受不了一些人追求死而复生,把娘当盘菜给炖了。

  “可以把尸体埋在院子里,用大量的生石灰,将尸体厚厚的盖上,可以加速腐败、破坏特征并掩盖气味。”池二郎轻声回答。

  池金莲一拍巴掌,“我后来就是这么干的,所以你们瞧见了这具尸体。”

  众人一阵恶寒,因为不知道脚底下还有没有尸体。他们是不是踩在了尸山血海上?脚底下硌得慌,是石头还是骨头?

  “但最一开始,我还没有那么熟练。”

  ——那一次她用了一个既简单又复杂的办法。

  她拿着一把锹,把娘的坟给挖开了,累了个半死,手臂酸痛,比帮娘铲地还累。

  用锹头撬开了棺材上的钉子,好在棺材薄,好撬。

  撬开的一瞬间,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尸体腐烂的不算严重,但已经有蝇虫在鼻腔爬动,眉毛有两团白花花的东西,是蛆虫在聚集,它们还很幼小。

  人死以后,真是面目可憎。再和蔼可亲的人,都会变成烂肉。

  老鼠在寿衣里钻来钻去,正在咬食着娘的身体,她一锹砸下去,老鼠成鼠干了。

  但没有伤到尸首,她对此很满意。

  随即又惆怅起来,给虫子吃,不给老鼠吃,偏心啊。

  她把两个娘并肩摞在棺材里,除了尸体腐烂的不一样,其他一模一样。

  往好的方面想一想,她也是有两个娘疼的人了。

  池金莲扛着铁锹,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地里,浑身脏兮兮地回到家。

  “哎呦,金莲,你这是去哪儿了?把自己弄得这么脏!”

  娘站在家门口,一脸关切地看着池金莲。

  她的眼睛里没有蛆虫在动。

  只有真挚的感情。

  “金莲呀,可别让你娘操心了,你都是大姑娘了,你这大清早跑哪玩去了?衣服都弄脏了。”邻居阿姨叹息着说教。

  池金莲清楚的记得,自己母亲下葬的时候,这位邻居出力最多,还安慰说人都有死的一天,早死早解脱,娘一辈子没干坏事,兴许能去西天成佛。

  现在也是这位邻居,很自然的和娘在交谈着,两人在商量晾点干菜,留着冬天吃。

  娘好像从来都没有死,那只是独属于池金莲一个人的记忆。

  她一言不发地进了屋,都没有洗漱,把锹一扔,就直接躺床上睡觉。

  她必须要睡一觉。

  满脑子都是——

  我娘为什么死了还能复活?

  死了的尸体和复活的娘,到底谁才是真的?

  复活的真的是我娘吗?

  “她”如果一直生活在我身边,我该怎么办?

  这每一个细想起来惊悚的念头都令人窒息。

  缺氧令人昏睡。

  半梦半醒之间,她看见了一个人。是她自己。

  她有种感觉,我像娘一样死了,另一个我趴在透明的棺材上,大喊大叫,表情夸张。

  那个我在说什么?

  说——

  醒过来!

  池金莲猛然睁眼,室内灰蒙蒙发暗,她好像被全世界遗弃了。

  眼珠子一转,娘就坐在床边。

  四目相对。

  娘一脸忧心忡忡地说:“金莲,你有点不太对劲儿。”

  “……”池金莲一言难尽地看着她,咱俩谁不对劲儿?

  娘一门心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你是不是知道你的身世了?”

  “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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