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路无话到了车里,坐着,谁也没说话,却觉得刚刚那一路说了很多话。
感觉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又说不清是什么。
济柔瞄了蒲桉一眼,对上他的目光,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又不约而同把目光转开。
回去倒算顺利,蒲桉晕车,一直闭着眼睛,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济柔把那个翡翠的玉牌拿给奶奶,怕她质疑这东西太贵,说是从妈妈的学生那里捡的漏,奶奶听了将信将疑,但她精神大不如前了,也没心力计较,高高兴兴地让济柔给带在脖子上,有事没事就摩挲两下。
有天晚上济柔给奶奶擦身体的时候,发现奶奶背上有溃烂的迹象,这是翻身不及时的信号,她跟新找的保姆说了一声,晚上自己陪夜的时候,也开始比平时多起一回。
但就算是这样,奶奶还是越来越虚弱了。
有一天半夜,济柔起来给她翻身,听见她轻轻地叫了一声,“小囡”,声音很清醒,听起来像一直醒着。
济柔吓一跳,蹲下身子,趴在奶奶脑袋边上,小声问她:“奶奶,你怎么不睡觉呢?”
窗帘没有拉上,窗外的月光洒进屋里,屋里的光线朦胧又温柔。
自从奶奶生病以后,这屋里的窗帘就没有拉上过,怕起夜的时候突然的光亮把奶奶惊着。
“我刚刚做了个梦呢,”奶奶说,“梦见我们小囡了,还是个小孩呢,跟在我后面,奶奶奶奶地叫着,我就奇怪,我的小囡长大了呀,怎么还那么小呢,然后就醒过来了,想赶紧看看长大了的小囡。”
济柔找到奶奶的手,悄悄抓在自己手里,那手热乎乎地。
“小囡,奶奶偷偷告诉你,这个家里,我最喜欢你。”
朦胧的月光和寂静的深夜,让人有种不真实的梦境之感,济柔听见奶奶刻意压低的声音,觉得自己在一个梦里,也许是奶奶刚刚还没做完的梦,又接着做了,奶奶又梦见她了。
“你爸爸走的时候,我的天塌了,丈夫走了,儿子也走了,我活不下去了,是你救了我啊,小囡,那天你端着一碗饭送到我床前,让我起来吃饭,我突然就觉得我得为你活下去,我还有任务没有完成呢。你还没桌子高呢,一个这么小的小孩知道做饭,知道照顾家里人,没有被吓傻,我就觉得无论如何我得坚强起来,帮帮你,不能让你这么小就一个人。我总跟楼下的黄奶奶说,我没见过比我家小囡更好的姑娘,在这个家里既当妈妈又当爸爸,做饭做得比我好了,我不在家也不用担心这个家里没饭吃,大囡的那些男同学在楼下堵着,她不敢下楼你护着她走,有一回听说你在楼下和人打起来了,我吓得魂都掉了,冲下楼,看见你和佳谟两个人和一个人高马大的男孩子扭在一起,还好有佳谟,不然你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怎么打得过一个十五六的男孩子?我们小囡有情又有义,温柔又会照顾人,长得还好看,我没见过谁家有更好的姑娘了。”
济柔想笑着跟奶奶逗趣,但她的眼泪从眼睛里不断地涌出来,她的喉咙口像被扎牢了,说不了话。
她把脸埋在奶奶的手臂上,像小时候赖在奶奶怀里一样。
奶奶身上不再是熟悉的洗衣服混着花露水的香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气味。
她知道她正在失去她。
她摸了摸奶奶满头的卷发,不知道怎么把这个梦留住。
她愿意剔骨刮肉只为把这个梦留住。
第18章 他踏着月色而来
那天晚上九点多,奶奶睡得好好地,突然“啊”地叫了一声,等济柔和何剑心听见动静冲进屋里叫她,她已经没有回应了,只是胳膊挥了几下,像是驱赶蚊子一样。
济柔马上叫了救护车。
但奶奶再也没有醒过来,那天夜里一点多在医院走了。
医生大声说着死亡时间的时候,济柔没有任何反应。
她的手上还留着奶奶进抢救室之前手心的触感,柔软温暖,那是奶奶留给她的最后一点温暖。
周围有很多的人,医生,护士,别的病人家属,杂乱的脚步声,嗡嗡的说话声,济柔觉得自己在看电影一样。
她在心里说,再见,葛三妹,我爱你。
她一声也没有哭,开始按护士的要求,打电话给处理后事的公司,选方案选套餐,跟妈妈商量给奶奶穿什么衣服,给她选最后的照片。
她们母女像一对冷静的怪胎,谁都没有哭,有条不紊地安排事情,直到后半夜敬柔赶过来,哭得直不起腰,这个家才有个正常的样子。
第二天在殡仪馆的一个偏厅里有个告别仪式。
邻居朋友呼啦啦来了一屋子的人,个个都抹着眼泪,谁也没想到老太太走得这么突然,摔一跤,在床上躺了一个来月,好好的人就没了。
小全奶奶他们几个和奶奶差不多年纪的人,哭得尤其伤心,处了半辈子的人说走就走了。
阿梅也从北京回来送老太太,她一直坐在济柔旁边,让济柔靠着她。
“哭吧,哭吧,”她劝济柔,她看济柔那样子觉得害怕。
除了偶尔陪别人抹下眼泪,她也不哭,眼睛贼亮,精神亢奋,有什么事比谁都快一跃而起,像中了邪一样,她怕济柔再弄出什么病来。
济柔真拿自己当家里的顶梁柱了,冲在妈妈和姐姐的前面。
奶奶在殡仪馆停了两天,第三天火化下葬,坟头上的最后一铲土倒下去的时候,老太太的一生就彻底结束了。
以后她和这个世界的链接就只剩下坟边的树和坟前的碑。
事情处理完后,何佳谟开车带着济柔和何剑心回家,在楼下遇见一些邻居,都好心地上来安慰,何剑心停下来跟他们说话。
济柔自己上楼。
家里安静极了,一点声音都没有,她茫然地走向奶奶的卧室,站在房间门口,看见阳光照在五斗柜的相框玻璃上,白花花一片,刺人眼睛,升降床上的被子凌乱地甩在一旁,奶奶的一件碎花的外套挂在旁边的椅背上,床前摆着一双奶奶的旧鞋。
那鞋还是她摆上的,何剑心说:“奶奶起不了床了,摆鞋干什么?”
她说不,“就要摆上,总有一天奶奶能自己起来。”
一切都好像和从前一样。
她回头看了看客厅对面的卫生间,有时候奶奶不在房间,会从卫生间出来,叫她:“小囡,你放学啦?”
她听见奶奶的声音,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排山倒海地涌过来,她觉得一阵眩晕,身体往地下栽。
何佳谟和何剑心正好进屋,两人冲过去将济柔往上拽,平时看起来瘦瘦的人这时候居然死沉,两个人都几乎拽不住她。
济柔嘴里发出呜咽的声音,说着一些不清不楚的音节。
何佳谟说:“她想去那张床上躺着。”
何剑心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是怎么听出来的。
两人合力把济柔扶上了那张床,济柔身体一卷抱着奶奶的被子,呜呜地哭。
床边的两人站着几乎虚脱。
那天夜里,何剑心躺在另外一张床上,陪济柔在老太太房间躺着。
两人都睁着大眼。
敬柔从殡仪馆出来就和阿温直接回上海去了。
小区里还有各种声响,行李箱在路上拖拽发出咕噜噜声,男人咳痰恨不得把喉咙咳破了,野猫叫春像小孩夜啼。
“小囡,”何剑心叫济柔,“你恨妈妈吗?”
老太太的离开,对于她和敬柔只是悲伤,对于济柔恐怕是世界的崩塌,她心里有数。
济柔很久都没有说话,久到何剑心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结果她幽幽地说:“我的妈妈前两天死了。”
何剑心觉得万箭穿心,她这辈子自诩潇洒,从不拖泥带水,但是自己女儿说的这句话,让她有点难以承受。
她原来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洒脱。
她三十岁才生的敬柔,已经是晚育了,本来打算就生这么一个就行了,好不容易把自己身材恢复到从前了,谁知道后来意外又有了济柔,她实在是不情不愿。
她生性洒脱爱自由,上课,采风,创作,和朋友在一起占据了她所有的时间,丈夫去世之后,
她没有沉浸在痛苦里,依然活得多姿多彩。
学校里的女同学觉得这个老师酷得不得了,敢爱敢恨,不像别的已婚已育妇女那么古板庸俗,可以和学生一起彻夜谈理想谈爱情,自由得像一阵风。
经常有成群结队的女学生来家里拜访,她们有时候会摸着济柔的脸说,“你有一个最酷的妈妈,你知道吗?”
济柔也觉得自己妈妈很酷,她为她高兴。
可是,可是啊,她这一生都没有得到过温柔完整的母爱,真的不遗憾吗?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有个男生总给她写情书,老在学校里堵她,还在放学路上跟着她,她觉得非常困扰,不知道应该跟谁说,是何佳谟他们知道后,把那男生吓走的,又天天陪她回家,才解决了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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