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来月经的时候,她的肚子疼得要死,她妈妈不在家,敬柔那时候去住宿了,她翻遍家里也没找到卫生巾,在裤子里垫了几张卫生纸,去门口的超市自己买的卫生巾。
她永远忘不了站在满架子花花绿绿的卫生巾前面的迷茫,又难为情又无助,不知道那些名目繁多的种类到底是干什么用的,最后随便抽了两包买回家。
她胸脯发育的时候,还一直穿着小时候的小背心,到后来她的胸越来越大,就算是她心再大也开始觉得困扰,不得不时时含着胸。
有一天何佳谟跟她说:“你不能学学你们班别的女生穿胸罩吗?”
她恨不得钻到地下去。
第二天就让奶奶带她去买了两件带胸垫的内衣。
这些记忆她都快忘了,也不以为意,谁没点遗憾呢,她觉得自己活得很好。
但,你问她遗憾吗?这些她以为已经忘掉的事情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了头,她心里就突然觉得委屈。
在这个家里,奶奶是妈妈,她就是爸爸,她像七八岁时下的决心一样,当了这个家里的主心骨。
如今,她唯一的盟友没有了,她唯一觉得安全的堡垒没有了,她只有自己了,今后风吹雨打都要靠她自己了。
半夜里她睡不着,打开手机处理信息,过去几天除了打电话,她没碰过手机,里面积了一堆未读的消息。
她看见蒲桉这两个字,心里突然晃了晃,一阵委屈泛上心头,看见这两个字就让她觉得
心里委屈。
最开始的一条,他问:“今天为什么没来?遇到什么事了吗?”
那天晚上他又发了一条:怎么了?
第二天他又发:“今天什么时候来?”“今天也不来吗?”“到底怎么了?”晚上给她发了一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这天下午他打了个语音电话,没人接,傍晚的时候他发了一条微信,就两个字:济柔。
后面再也没有消息了。
她的名字好像是一个问句,又好像是一句感叹句,他很喜欢用。
济柔心头翻滚,给他发了一条微信:我能去你家找你吗?
她想起这个人,觉得好久好久没有见过他了,心里冒出渴望,渴望在他那里得到安宁和平静。
至于为什么能在他那里得到安宁,为什么在这样的三更半夜想去见他,又为什么可以这样堂而皇之理直气壮地提出来,她不知道,也没力气去想。
她看了一下时间已经凌晨两点多了,她猜想他已经睡觉了。
但这个念头一旦起了,她就躺不住,必须马上起来,想被人踩了尾巴一样一定要跳起来。
她妈妈在旁边的床上睡着了,悄无声息。
她拿着手机出了门。
她在出租车上的时候,收到了一条回信:你来,注意安全。
她仿佛能听见他说这话时候的语气,就像天塌了,他都能面不改色,从从容容地掸掸身上的衣服,让人觉得只要有他,就什么都不用怕。
他不问什么事,不说这么晚了要干什么,不问为什么要找他,她说想去,他说那你来。
济柔的眼泪模糊了眼睛,她想要见到那个人,一刻都不能等,她觉得自己的血液在身体里沸腾。
她在乌衣巷口下了车,月光照在青石板上泛着银灰,她走了几步,开始跑起来,巷子里空无一人,她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觉得自己激动地快要飘起来。
然后,巷子拐弯处出现了另外一个人,高高瘦瘦的身材,沿着巷子朝她走来,周身包裹着一层柔光,踏着月色来接她。
她的喉咙溢出一声呜咽,朝他奔过去,张开双臂往他怀里扎,他的温度和身上的气息一下把她包裹住。
她听见他的心跳撞着她的耳朵。
济柔觉得自己摇摇晃晃的世界一下安宁了。
第19章 月色撩人
蒲桉被撞得微微后退了一步,他伸出手,想去搂着济柔,那手举在半空中始终没有落下,后来落在济柔的脑袋上,他摸了摸济柔的脑袋。
济柔在他怀里哭得不能自已,他摸了摸她的脸,安慰道:“没事,慢慢哭。”
他牵着济柔的手带她回家,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的声音。
家里大门敞着,他出门的时候太慌了,什么也没顾上。
他把济柔让进大门里,回身把门锁好。
院子里的虫子和青蛙叫得欢,池塘在如水的月光下泛着微光。
济柔往他怀里扑,他躲了躲,抓着她的胳膊带着她穿过长长的游廊,月光把他们的身影叠在一起,落在地面上。
池塘边上有一排美人靠,他带着济柔往上一坐,正要说话,济柔扭身就要往他身上扑,他用手挡着,忍耐地说:“你知道现在坐你旁边的人是谁吗?你想清楚了?”
济柔哭得抽抽,听了他这话问他,“你讨厌我吗,你一直躲我,我知道,你不想让我靠近你,是不是?那你同意我三更半夜来你家干嘛?你告诉我,你不喜欢我靠近你,你说了我就走。”
蒲桉不吭声。
济柔看见他的眼睛云遮雾绕,晦暗不明地盯着自己。
“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吗?就不能让我抱一下吗?我又不会缠上你。”她说,声音抽抽搭搭,嘴角向下扁。
蒲桉挡在两人之间的手软了,垂了下去,他听见池塘里的蛙叫声,像是为他唱的哀乐。
济柔见状扑了过去,抱住他的脖子,他的身体打了个哆嗦,他的双手慢慢绕到她背上,把她抱在怀里。
他笨手笨脚地摩挲济柔的脑袋,喃喃说:“不要担心,不着急。”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砂纸打磨过一样哑,很多话到了嘴边说不出口,只能在嘴里含着。
济柔只是哭,不说话,她憋了三天的眼泪终于排山倒海地涌了出来。
在这里,在他跟前,她不需要做一个大人,不需要做一家之主了。
等哭完了一阵,济柔喘了几口气,把眼泪鼻涕往他身上擦了擦,小声说:“我奶奶走了。”
这话又带来一阵汹涌的眼泪。
从出事到这一刻,她一直不愿把这几个字说出口,好像不说出口,一切都是假的,一旦说出口,一切就成真了。
蒲桉没说话,陪她坐着,听她哭,让她把自己身上的衣服哭湿了一大块。
月光照在园子里,那些芭蕉和石榴树都静默不语。
他见过很多死亡和离别。
他想起楚之的坟墓,新翻出来的泥土还是潮湿的,一块崭新的石碑立着,上面写着,终年28岁。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留下这几个字。
他们一起意气风发的少年时代,一起探讨方案到黎明的那些夜晚,力排众议互相支持的默契,到楚之把所有的事揽在自己头上,让他脱身的最后关头,好像都不存在一般,只有一个隆起的坟头,一块新立的石碑。
他说:“廷瑞,我们要做的事,一定要有人把它做完,我先走一步,在下面等你的好消息,到时候咱们一起好好喝一杯。”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如今他已经刀枪不入了,生死和离别对他来说都一样没有波澜。
秋风把一片片落叶都带走,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他如今就是那静默的枯枝。
奇怪地是,他居然在济柔的哭声里再一次感受到了离别那血淋淋的痛苦,他看见了她的悲伤,然后想起他曾经有过的悲伤,他那已经麻木的神经突然又灵敏了起来。
下半夜起风了,济柔说冷,他拿了一块毯子来,把她裹起来。
他们说起死亡。
“没有任何办法缓解失去的痛苦,只有时间和熬,”他说,“我们这一生会经历一次又一次的死亡,然后最后轮到自己,没有经历过死亡的人是不成熟的,可以把死亡当做人生成熟的一个指标。”
“经历多了,就不会痛苦了吗?”济柔问。
“仍然会,只是我们已经学会怎么跟痛苦相处了,第一次经历的人总有不甘心,总问为什么,觉得自己承受不了,慢慢就学会了,心里会长出一层茧。”
“可是我不想学会。”济柔说。
“我知道,可是老天爷不讲理。我倒是麻木了,可惜我不能替你承担。”
“你的父母还在吗?”
“全都不在了,不光是父母,我的朋友,师长,亲人,都不在了。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我不在韵城,正在外面,得到消息连夜往家赶,到家的时候,他早就不在了,那会天气热,等我也等不住,已经下葬了。那时我极度痛苦,后来就习惯了。”
“蒲先生,”济柔叫他。
蒲桉低头看她,低声问她:“你现在还要叫我蒲先生吗?”
济柔看见他的眼睛在深夜里很亮,她轻声问:“那我应该叫什么?”
“廷瑞,家里人都叫我廷瑞。”
济柔学着叫了一声,“廷-瑞”体会那陌生的词语在唇齿间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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