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佳谟见济柔越说越激动,他出来打圆场,说:“这事小猴说得对,你走你的阳光道,人家走人家的独木桥,买卖不成就拉倒,你非说人家傻干什么?艺术家总有点艺术家的脾气。”
小墨在电话那头叫唤,“哥哥,我要不是为了赚钱,我费这劲啊?要不是为了赚钱,我也给他鼓掌,夸他一句,有艺术风骨。这不是一棵摇钱树嘛,守着摇钱树干瞪眼,我着急啊。肉夹馍,你不了解情况,你压根不知道这人是谁,你要知道你也急,我从前做梦都没想到能和这么个爷搭上线,我得使出吃奶的劲啊,眼看着我离发财就一根头发丝的距离了。”
“你给我闭嘴,”济柔骂他,“你现在掉钱眼里去了。”
“那可是,不掉钱眼里,我怎么做生意?你不知道现在赚钱有多难,真是比吃屎还难。”
济柔恶声恶气地警告他,不要让她难做。
她只要一想到自己介绍的人去恶心蒲桉,心里就难受得像被猫抓了。
小墨打着哈哈,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济柔很后悔。
她年轻,自尊心也强,扯进这种事里,不自觉就把不愉快都揽在自己身上了,总担心人家怎么想她,她觉得羞愧。
何佳谟安慰她别多想,出门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劝她:“和你没关系,你跟人家道个歉的事。”
济柔“啪”的一声把门关上。
她想起这天下午,蒲桉说的那句:“你身边的朋友,注意点”,到这时候她才知道他在说什么,想起这句话,她觉得脸上滚烫,不知道他怎么想她呢。
他越波澜不惊,她就越羞愧。
第二天中午,她下了班,在公司门口随便吃了口饭,直接去了38号。
蒲桉来开门,问她:“今天怎么这么早?”说着顺手把她的电脑包拎了过去,又问她,“吃饭了吗?”
济柔身上有种躁劲,像喷着鼻息气势汹汹要来顶人的小牛犊,她走了一路,初夏的太阳把她的脸晒得泛红,汗滋滋地。
蒲桉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两圈,问她:“怎么了?”
济柔不说话,进了大门先是“蹬蹬”地埋头往院子里走,走了一段,突然扭头,伸手就要往蒲桉身上扑,蒲桉连忙后退了两步,又怕她跌倒,一只手虚虚地护着她,叫了她一声“济柔。”
刺眼的阳光晃得人发晕,济柔觉得有一瞬间眼前发黑,她高声问:“你是什么意思?”
泡沫破了就破了,维持一个空中楼阁也没什么意思,她想。
蒲桉伸出来的手缩了回去,说:“不要急,有些事要慢慢来,要想清楚。”
“是你要想清楚还是我?”济柔大声问,她的脸在阳光下开始渗出汗,看起来很热。
蒲桉轻轻推推她的胳膊,说:“先进屋,外面太晒了。”
两人进了屋,屋里很凉爽,在外面的躁意一下就少了好多。
济柔先道歉:“我朋友的事我昨晚上才知道,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你不用理他。”
蒲桉把她的电脑包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就近在椅子上坐下,说:“你为了这件事来这么早吗?”
济柔站在屋子正中间,盯着他看,见他波澜不惊,她更急,声音不自觉就提高了一些,“不管他对你说了什么,你都不用管,这事我觉得很抱歉,是我想得太简单了,好心办了坏事。”
“济柔,”蒲桉打断她,“不用跟我说抱歉,我了解你,希望你也能理解我的做法。”
“我理解的。”济柔忙说。
说完,这事好像就结束了。
再大的事到了他这里就变成了和风细雨,他的心仿佛宽广得能容纳百川,肚子里能搭戏台。
“我家地址·····”他缓缓开口。
“不是我给的,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济柔忙说。
蒲桉点点头。
他平白被人一顿挤兑,济柔替他难受,他倒好像没什么事一样,他越没事,她就越心疼。
“你理解我为什么这么做吗?济柔。我并不是要驳你的面子。”
他望着济柔问,语调是温柔的,眼神是柔软里带点尖锐的东西。
济柔点头。
当年他的那位老祖宗就是出了名的严苛和迂腐。
他督造太和殿,最后一根金柱立好的时候,用矩尺一量,垂直度偏了三厘(差不多0.9毫米),所有的人都说差不多就行了,拆了不光耽误工期还要坏了名声,上头说不定还要降罪,百害无一利,他当时作为工地上的二当家,坚决不妥协,说了那句传世名言,“三厘是匠人的底线,岂能拿差不多来搪塞”,硬是顶着压力拆柱,重测,再立。
再有一回,他去验收工程,屋里的一根大梁,他用手一按,仔细看了下纹理,抡起铁锤就把这梁砸了,说:“此梁非我选,偷换者必查。”一点人情世故都不讲。
他就有这迂腐的劲,才能做到千古第一匠。
济柔当年就是因为他身上的这股劲高看他一眼。
她自己做事有时候也很轴,她有什么不能理解的?
“你这个发小,太急功近利,以后恐怕·····你不要掺和他的事。”
蒲桉劝济柔,他是说话很含蓄的人,说三分可能留了七分,意在话外,他这样说就是很不客气了。
济柔突然又护起短来了,她怎么骂小墨可以,别人说他,她又觉得不舒服。
她解释说:“也没这么严重,他从小和我们一起长大的,他是什么人我知道,他家里也不缺钱,就是刚做生意,心思多了,脑子又比较简单,急了点。”她见蒲桉不说话,又加了一句,“他人不坏的。”
“这个世上真正从头坏到脚的人不多,做坏事的人也不是个个十恶不赦,有些人不坏,但不值得信赖,更不能一起做事。”
济柔迟疑了一下还没接话,大门突然被人敲响,有人来了。
第23章 我不稀罕你
济柔心头一跳,担心是小墨又来纠缠,不等蒲桉说什么,提气就往外跑,一口气跑到大门口,“哗”地一声打开大门,见门外站着上次见过的那个中年人。
她松了一口气。
近看,那人眉间有一道深深的悬针纹,皮肤细腻,有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他看见济柔来开门,没有了上次的惊讶,低声说:“李小姐,借一步说话。”
他的声音暗哑但中气十足。
他往外走了两步,济柔跟着迈出大门。
“李小姐,”他说,“既然您费尽心思要待在先生身边,先生也默认了,这是您的本事,您应该珍惜,不要做些出格的事,先生虽然脾气好,但也不是让人随便糊弄的,想攀先生这高枝的女人多的是,不是只有您一个。”
济柔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傻傻地望着他,那些话进了她的耳朵,但没在她脑子里生根,她觉得人家不是跟她说话的,这些话为什么要跟她说?
她有种荒谬又不真实的感觉,她是红旗下长大的根正苗红的好孩子,小时候看见电视里的坏女人都要跟着吐口唾沫的,这些她只在电视里听过的话,这人为什么要跟她说?
正午的太阳太猛烈了,照得她头晕,脑子有点跟不上。
她看见对面的人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审视的意味,这傲慢像一支箭射伤了她的自尊,她突然被刺痛了,觉得全身的血液哗地一下冲到了脑子里,她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她问: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姓李?这些话谁让你说的?”
“您以后会知道我是谁,您是谁,我知道得一清二楚,您单位在哪我也很清楚,贵单位的姚主任我也认识。”
济柔觉得胸口要爆炸,满肚子的话要往外倒,急得嘴巴跟不上,说话磕磕绊绊:“我不管你是谁,你凭什么跟我说这些话?你说我费尽心机想留在蒲先生身边,谁跟你说的?”
那人不听她说话,转头走了,沿着乌衣巷往外走,脚步轻盈。
济柔气得喊:“你说的这些话,蒲桉知道吗?”
她跟着追了两步,突然驻了脚,感觉自己像小丑,她就算把天说破了,把人拽着不让人走,跟人打一架,能改变别人怎么看她吗?
她站着正午的阳光里,看见自己脚下小小一团的影子,心里有一股东西冲了出来,屈辱里夹着委屈,让她鼻子发酸,眼眶发热,昨晚上小墨的事连着今天的委屈一起涌上心头,她一下崩不住了,觉得喉头发酸,气血上涌。
她正是年轻自尊心强的时候,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委屈,恨不得立时三刻证明自己的清白,越想越偏激。
她想起自己差点忘了,这乌衣巷不是普通人待的地方,这里面的人不是她能高攀的,一两个月前,她不是还在这门口徘徊找不到入门的办法?那男人审视的目光让她一下就想起了这云泥之别。
她差点忘了她和里面的这个人差着十万八千里呢,她做的一切,给他买药,给他做饭,送他东西,她没有别的心思,在别人看来都是别有用心的,是为了攀龙附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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