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一会儿,她听见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赶紧把手放了下来,等着,她的心跳跟着那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一起跳动。
大门无声无息地开了,有年头的木门居然一点声音都没发出,真稀奇。
她和出现在门后面的人面面相觑。
她立刻开口,生怕攒起来的勇气一下溜走。
“蒲先生,我想请您再考虑一下我们基金会的邀请,我们基金会是非营利性的组织,目标是……”
她说得快要结巴的时候,里面的人突然说:“进来说吧。”
济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大白牙,嘴角上还有一颗尖尖的不合群的虎牙。
“好嘞。”她应道。
她的笑把她的脸点燃,也把这阴沉沉的天气照亮了。
她有张很灿烂的笑脸,嘴角上翘,嘴咧得好像比一般人大,看起来也比一般人开心一点,一笑刚刚脸上的拘谨转眼就没了踪影。
第2章 似曾相识
蒲先生看了她一眼,扭头往屋里走。
济柔迈过高高的门槛,回身仔细地把门关上,悄无声息地跟在蒲先生后头,沿着弯弯曲曲的回廊往屋里走。
这一道回廊把院子一分为二,两边是高高低低的太湖石和葱葱郁郁的花木,屋子前是一个池塘,那屋子好像建在水面上一样。
济柔伸长脖子往回廊外面一看,看见水里有闻声而来的鱼,有白的有红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锦鲤,这些鱼挤挤挨挨好不热闹。
她听见几声清脆的啾啾声从不远的地方传来,也不知道是什么鸟。
蒲先生带头迈步进了正厅,济柔跟着迈过门槛,她望了一眼这屋子,腿就迈不动了,站着一动不敢动。
屋里成套的深色家具泛着温润的光泽,繁复的雕刻一层摞着一层,屋顶上有藻井,墙上有挂屏,这是一间沉淀了时间和财力的屋子。
踏进这屋子让人生出一种没有底气的心虚。
她见过很多中国风的装修也住过一些复古装修的民宿,但都不是这样的,她说不出所以然来,但她站在这屋子里,大气不敢喘。
蒲先生在上首的椅子上坐下,招呼她:“坐”。
他的声音依然醇厚,比那天在外面多了一点温度。
济柔慢慢走到一旁的一张官帽椅上坐下,把目光落在上首的蒲先生身上。
他端端正正坐着,腰挺得笔直,清瘦,疏离,有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温润的气场,那样子和这屋子仿佛融为一体,好像在那里坐了千年。
“你说你要做什么?”他出声问。
“我们想把您和您的手艺介绍给年轻人,您作为韵城玉雕和木雕的非遗传承人,我们想了解您的学习经历和工作经历,然后想录制大概七到八期的视频,记录您从无到有创作一个作品的过程,最后您愿意的话请您讲解下玉雕的常用刀法之类,做个简单科普,让现在的年轻人了解这门技艺,当然这些是我们的想法,具体以您的意见为主。”
屋里静默了一会儿,屋外啾啾的鸟叫声传到屋里来。
“我有两个要求,”蒲先生沉默了一会,缓慢开口,“一个不能把我的脸拍进去,另一个不能动我工坊里的任何东西,你从这里走出去以后,这里看到的任何东西都不能告诉别人,包括我的任何信息。任何一个要求做不到,你都需要承担后果。”
他的声音不高,表情也不见有什么变化,但他的目光像他的雕刻刀一样锋利,济柔心里一凛,忙应承说:“明白,我保证做到。”
她的目光落在蒲先生的手上。
那是一双雪白消瘦的手,因为长时间的劳作指节突出,手背上青筋遍布,指甲剪的圆润整齐,是一双充满矛盾的手,既柔软又坚硬,既瘦削又有力,看起来很性感。
济柔从前不懂为什么有人恋足,这一下她好像有点懂了。
“蒲先生,”她出声,“到时候可以让我给您的双手拍几张照片吗?”
她看见对面的人听了她的话微微皱起眉头,他的目光短暂地落在自己的手又抬起来望着济柔,他的目光起了点涟漪,但仍然朝她点了点头。
济柔立刻把自己手机的录音机打开放在两人中间的一张边几上,说:“您不介意的话,咱们现在就开始做个访谈,明天我带了器材来咱们再拍摄。”
蒲先生看着她,不置可否。
济柔看不懂他的表情,他看起来是个非常内敛、情绪很少起伏的人。
“您这身技艺是从哪里学来的呢?”
“家里的长辈。”
济柔又问了一些诸如怎么入门,练功苦不苦,怎么练习等等这些老生常谈的问题。
蒲先生说话慢条斯理,说话前会先停顿一两秒,不是那种话不过脑子的人。
他身上有种奇怪的磁场,听他说话,会让人觉得心里很安宁,愿意一直听他说话。
“蒲先生,”等问了差不多了,济柔问道,“我想问个采访之外的问题,您的老祖宗那位大名鼎鼎的蒲桉先生,您对他了解多吗?”
对面的人目光一紧,盯着她,问:“怎么呢?”
“我大学的时候很喜欢他,花了些时间了解他的生平,没想到有一天能见到他的后人,觉得很神奇,就想问问您,”她笑了一下,那颗不听话的虎牙露了出来,她又加了一句,“也很高兴。”
蒲先生非常淡地笑了一下,嘴角挤出一些细小的纹路,终于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那笑容冲淡了他脸上的疏离感,济柔突然觉得他身上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我不了解,我知道的估计和你知道的差不多。”他说,语气很温和。
济柔悄悄地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对面的椅背上,那椅背上雕着圆圆的寿字纹团花。
她应该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但为什么觉得在哪里见过呢?
“我还有他的亲笔签名呢,”她说。
这莫名其妙的熟悉感让她说话没了顾忌。
蒲先生望着她,嘴角的笑意淡了,目光尖锐起来。
济柔马上补充道:“您别误会,我开玩笑的,我在一本书上看见他的签名落款,自己拿透明纸描下来的。”
蒲先生没说什么,站起来送客,说还有活要干。
济柔忙收起手机,识相地往外走,不停地表达对他的感谢。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不用这么客气”,声音温和但透着一股疏离。
外头刮起了风,院子里的水被吹得起了涟漪,墙边上的芭蕉叶被吹得左右摇摆,空气里一股潮湿的气味,这雨眼看着就要落下来了。
蒲先生送她到门口,打开大门在一旁站着,济柔从他面前走出去,闻见一阵若有似无的檀木的香气。
她正抬腿要迈出门槛,听见身后的人说:“我也单名一个桉字。”
济柔惊得差点被门槛绊倒,扶着门好容易才站稳,她扭头看向他,离得近了,看见他的眼珠子是琥珀色的,他的脸白的像是没见过太阳。
那天她回家,感觉自己像梦游一样,脚踏在地上都发飘。
她翻箱倒柜地找大学时候的笔记本,找出那张夹在本子里描摹下来的签名,拿在手上看了又看,心想,等到这次合作结束了,如果她和这位蒲先生合作愉快,到时候她就把这签名送给他,也算是一种缘分。
那签名是她从书里一份公文的落款里描下来的,笔迹飘逸里带着锋芒,她看了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很喜欢就描了下来。
当时她想,这位蒲先生一定是个洒脱里又极有规则的人。
如今看来,这字还是很好看,他家的这位后人长得也很……不错。
***
济柔坐在相机后头打量垂着头干活的蒲桉。
这天下了一点小雨,光线不好,屋里开了灯,为了拍视频,她在一旁架起一盏巨大的补光灯,这补光灯像一个银白色的太阳照着桌子和桌子前面的人,把他的身形和手上的动作照得一清二楚。
他手里拿了一把锤子和一把凿子俯身在一块有脸盆那么大的金丝楠木上开凿,一块块木头碎片随着他的动作从凿子下飞溅开。
他很瘦,双手一使劲,背上的两片肩胛骨就在薄薄的衣服下支了起来。
济柔盯着那两块肩胛骨看了看,又悄悄地移到他垂着的脖子上,他后脖颈上的骨头一节节支棱着。
他干起活来轻松又游刃有余,只是眉头轻微地皱在一起。
她想起另外一位蒲先生。
书上说,他善使用斧头,当年当着皇帝的面用斧子刷刷几下凿了一只老鼠出来,那老鼠惟妙惟肖,鼠身圆润光滑像专门打磨过的一样,竟没有一丝凿痕,让皇帝龙心大悦,叹为观止。
眼前的这位蒲先生似乎也继承了这本事,没几下,那木头上就显示出了一个圆圆的球型,他手里的凿子好像有生命,自己知道该往哪里走。
济柔看了一会儿觉得心潮澎湃,忍不住想喝声彩,那是一种对高超技能的叹为观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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