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她醒着总爱往他身上爬。
“那你看看怎么弄得舒服一些,家里哪里不合你心意,你改就是了,我都行。”
“后院墙角放的几盆菊花,那像雨伞骨架一样支棱的叫什么?紫红色的。”
蒲桉想了想,她的形容天马行空,但不妨碍他马上知道她在说什么,说:“那品种叫仙林芝。”
“那花我不喜欢。”
“不喜欢就算了,我把它挪到书房前面去,摆那里你进出都看不见,就不惹你烦了。明年我种一些你喜欢的品种。”
蒲桉说起他们那时候,秋天都要赏菊,有点家底的人家都要在家里养花,他们家那时候会在门口影壁前用菊花摆出福禄寿几个大字,经过的人都要停下赏花。
济柔说:“我不喜欢菊花,只有小时候去公园秋游才能见到大片的菊花,除此之外只有花圈上才能见到,这花总让我觉得很严肃。”
“那你喜欢什么花?”
“玫瑰,绣球,月季……”
两人就花的事说了几句闲话。
蒲桉的手一直放在济柔的脖颈间,轻轻地摩挲着,某个瞬间他抬起的手摸到了济柔脖子上的项链,他用手指勾着那细细的链子,把玩了几下。
济柔觉得那链子蹭得她脖子有点痒,她扭了一下抗议,推了推蒲桉的手。
“我手里有各种翡翠的挂坠、平安扣,珠链应该也有,你去挑,喜欢什么戴什么,难道不比这黄金的好看吗?跟那些比,这黄金的项链连个零头都比不上,你整天戴这个干什么?别人要是知道你是我的人,还整天带这个,还以为我是个铁公鸡,怠慢了你。”
济柔把项链拽拽好,说:“我就要戴这个,那些不适合我,太招摇了,万一摔碎了怎么办?压力怪大的。”
蒲桉没说话。
一阵风卷进来,吹动白纱的帐子轻轻摆动。
一只鸟在细雨里叫了一声,“呱”地一声,余韵悠长。
蒲桉的沉默里有种说不清的凝滞。
济柔抬起头看他,他垂着眼皮回视,目光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没有刚刚的迷乱也没有平时的温柔,几乎是审视的。
济柔不高兴,推了他一把,嘴巴撅得老高,白了他一眼,眼波流转。
“我送你的东西,你总不要,嫌来嫌去,要么就千方百计还钱给我,生怕跟我沾上点关系。说来说去的借口就是嫌太贵重了,怕摔了,我都说了不用在意,你反正就是不要我的东西,更别说戴在身上。你要是不喜欢戴这些东西也就算了,这脖子上的东西怎么舍不得摘?嫌我的东西贵重,这个就合适到你舍不得摘?你要是喜欢黄金,咱们现在就起来去给你买,你爱买多少买多少。”
“我戴这个怎么了,不能戴?你总跟它过不去,说的话奇奇怪怪。怎么了?”
蒲桉望着她,不说话,仿佛等她自己想起来。
济柔捏着那小人在手里,无意识地摆弄来摆弄去,一脸坦荡荡的茫然。
“你跟我在一块儿,戴着这项链,我怕你忙不过来。”
济柔看见他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表情,像阳光照在身上的光斑一闪而过,转眼就不见了,她突然灵光乍现,直起上半身,说:“这项链是别人送我的,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送的。”
蒲桉的目光一下沉了下来。
济柔又说:“一个对我来说独一无二的人,谁也不能替代的人。”
蒲桉脸上沉沉的东西消散了,他狐疑地看着济柔。
济柔知道他识破了她的伎俩,噗呲一声笑出来,凑近他脸旁,问他:“你以为这项链是谁送的?廷瑞。”
蒲桉抿着嘴,不吭声。
济柔作势要把项链摘掉,说:“摘了,摘了,下回我妈妈问我‘我送你那项链呢’,我回她,我男朋友不让我戴,他不喜欢你送你的项链。”
蒲桉不理她,把脸转到一边,说:“你就浑吧你。”
济柔嘿嘿地笑着。
蒲桉又问她:“上回你生日,我见你脖子上戴的这项链跟人约会,捧着花,笑得像个傻子,怎么,他连条项链都送不起?”
济柔靠在他胸口,笑得更厉害,说:“廷瑞,你这样子真傻,你几岁了?”
两人正低声细语说话,蒲桉的手机响了,把屋里的宁静撕开一个窟窿。
济柔一愣,敛起笑意,诧异地问:“谁啊?”
蒲桉起身,说:“应该是戴荣,今天是他来拿货的日子。我出去见他一面。”
他双脚着地下了床,浑身赤条条,坦然地朝靠南墙的衣柜走去。
济柔躺在床上,一手撩起白纱的帘子,百无聊赖地看着他,他白得在昏暗的光线里发光,又高又瘦,但肩宽腿长,体格是魁梧的那种。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件T恤套在身上,又弯腰套了一条米色的长裤,边往上拽边朝济柔走来,边走边“刺啦”一声拉上裤子拉链。
济柔觉得他那样子很性感。
“把被子盖好,我去去就回来。”他弯腰在济柔嘴唇上贴了贴,把薄薄的蚕丝被拽过来搭在她身上,扭头出了门。
他撑着伞,一路经过后院,穿过厅堂,走过回廊,把大门打开。
门口站着撑着一把伞的戴荣,他见了蒲桉,弓了弓腰,小声说:“爷”。
蒲桉往旁边让了让,让他进来,两人站在门廊里。
戴荣收了伞,靠在墙边,伞尖处迅速汇集起一汪水打湿了地面。
蒲桉看着地上那滩水,问:“你在外头等久了?”
戴荣受宠若惊,赶紧回:“没有,没有,刚到。”
“下着雨,行走也不方便,你跟我说一声,等天放晴了来也一样。”
戴荣垂着头,说:“不敢说辛苦,应当应分的事 。”
蒲桉又说:“你上回拿来那块玉,要推迟几天给你,最近我有点事,进度估计快不了,你跟下家打个招呼。”
戴荣说好。
“你就不要进去了,屋里有人,不太方便,下回再说。”
戴荣惊得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主子,见他眉目舒展,眼角眉梢带着喜气,看起来精神奕奕,他心里当下就明白了。
主子屋里的人恐怕是个女人。
难怪他跟自己说话竟然一反常态地会说些闲话了,他主子是掉进温柔乡里也沾染了温柔气了。
他答,“好的,爷。”
“另外,你给济柔转些钱,不要一次性转,分批,以后下家给的工钱你就不用拎过来了,直接转给她,家里的钱物以后都交给她。这房子,你帮我打听下怎么转到她名下。”
戴荣心惊肉跳,他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回廊,小声劝道:“爷,是不是再想想?我不是对李小姐有什么意见,只是把财物和性命都交到别人手里,是不是太被动了?您向来做事谨慎,总是说万事要做两手准备,您这是不给自己留后路啊!”
蒲桉手里捏着那收起来的黑色雨伞,双手支在那伞柄上,说:“我这么做自然有我这么做的道理,你无需担心。以后改口吧,成天李小姐长李小姐短不像样子,你要相信我不是蠢笨的人,我愿意把自己交出去,一定有我的道理。你尽管把心放回肚子里。”
戴荣称是。
他拿过墙边的伞,迈出小腿高的门槛,把伞撑在头顶,听见蒲桉叫他,他回头。
“还有,往后不管她说什么,你都先应着,别顶撞她,回头来跟我说,我给你主持公道。”
雨水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沿着伞骨往下滴落,戴荣的脸在雨线后面,恭敬地说:“我有数了,爷。”
他觉得站在大门后面的蒲桉像一个絮絮叨叨操碎了心的父亲,要把自己孩子拜托给别人,生怕她在看不见的地方受了委屈。
他沿着乌衣巷往外走,想起他家二爷去鬼门关闯了一圈差点没回来那次,想起他夜夜在灯下看图纸到鸡啼消瘦的背影,想起他在太和殿被烧了后,在马车上跟他交代后事的冷静,想起他无数次面对内官、皇子和朝臣的刁难和胁迫时的强硬,过往的事,像放电影一样,一幕幕,他从没见过二爷像今天这样柔软,像个普通人,浑身洋溢着喜悦。
想到这里他几乎红了眼眶,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事了,只要他的二爷能幸福,李小姐有本事让二爷一直这样昏头转向,他怎么样都无所谓,供着她都行。
二爷这一生实在是不容易啊。
天黑了以后,刮起了风,雨更大了。
蒲桉起身把屋里的门和窗都关上。
风吹着窗棂哗哗响,显得屋里更静了。
“下午我出去那一趟,看见前院池塘里的水位已经上升了不少,这雨要是再这么下一夜,池塘的水要溢出来了。”蒲桉叹了一句。
“会淹进厅房里吗?”济柔问。
“应该不会,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况。那几颗石榴树上的果子恐怕要被吹掉一些。”
两人躺着听了一会儿风雨声,济柔说:“等石榴熟了,让我摘,我最喜欢摘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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