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希也想和她们待在一起,她站起身。
忽地, 手机的聊天界面一变,一个黑底白字的头像占据了整个屏幕。
初希一开始没意识到, 以为是自己点到了什么,但清晰的铃声和“182”头像下面的江楫舟三个字给了她提示,叫她反应过来后心跳足足漏了一拍——
江楫舟在给她打语音。
这个点, 大概家家户户都去看春晚了, 头顶的烟花和远方的鞭炮都忽地停了, 只剩有微弱的星星在闪烁, 热闹陷入一片寂静中,好似刚才的震耳欲聋是错觉。
只有她的手机在嗡嗡震动, 提醒她, 无线电波的另一头, 有一个人在等她接听。
这个时间,给她打语音,是要干什么?
初希手指按上音量键, 调小了声音, 但迟迟没接。
直接挂断的话, 有点奇怪。
可是接的话, 更奇怪。
初希手指悬在空中僵持了好一会儿,
作为一个做事有严格计划的人,初希有一个本子记录了当天的待办事项,赵北棉跟她煲电话粥之前都会提前和她预约时间, 除了有大事相商绝不会搞突袭。
虽然当下她确实无所事事,但还是不能接受这么突然的语音。
实话说,有点越界了......
就在初希犹豫的时候,好在通话超时自动挂断。
看着江楫舟的头像消失在屏幕中央,初希松了一口气。
她怕对面万一是有什么事情,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回个消息:【怎么了?】
江楫舟秒回:【不好意思,手滑点错了。】
江楫舟:【你当没看见吧。】
初希放下心来:【哦,没事,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对面没再回。
没过一会儿,消息又弹出来:【你在干什么?】
初希回复:【我准备看春晚。】
又过了一会儿,江楫舟:【哦,我也是】
江楫舟:【感觉有点无聊。】
初希:【我也觉得,越来越没意思了。】
再过了一会儿,江楫舟:【那要不然。】
江楫舟:【打一个?】
初希盯着这条消息,迟迟没回复,不是很明白他想干什么。
江楫舟:【哈哈没有别的意思。】
江楫舟:【就是没事干。】
江楫舟:【过年真的好无聊。】
江楫舟:【是杨佳优缠着我说想和你说新年快乐。】
江楫舟:【她觉得当面说比较有礼貌。】
江楫舟:【但是我觉得线上发个祝福就够了。】
江楫舟:【我已经狠狠帮你拒绝她了。】
江楫舟:【你不用有心理负担。】
江楫舟:【那个对了,你寒假作业做到哪了,你是一本一本做的,还是每天每个科目都做一点?】
初希盯着他的消息一条一条往外蹦,直到看到杨佳优三个字,才慢吞吞地反应过来。
她估计是杨佳优不太好意思自己主动,所以找了江楫舟,初希不想拒绝杨佳优,回复:【好。】
初希下一句“你们如果有空的话”还没打完,语音就猝不及防地弹了出来。
‘182’头像又一次占据了整个屏幕。
初希手指下压,点中绿色的接听按钮。
接通的刹那,听筒里有很轻的呲呲电流声,初希凑近了一点,开口:“......喂?”
“我在。”少年的声音清爽,像薄荷拂面,带点寒冬腊月里空气的凉意,又带点过渡时期的磁。
初希仿佛被听筒电了一下,她原本以为会是杨佳优。
她耳朵离手机远了些,才迷迷怔怔地含糊回应:“哦。”
他在是什么意思?
又不是她要找他。
大概真如他所说的那样,他很无聊,因为对面实在太安静了,一点点呼吸声都听得很清楚,一呼,一吸,慢而绵长。
对面好像没有说话的打算,初希胡乱试探性地起了个头:“.......嗯,新年快乐?”
她说不出来别的话,只觉得这种感觉好奇怪。
假如江楫舟不是在和她打语音,而是站在她前方,或者冲她走过来的话,初希大概会喊话让他不准过来,然后立马转头跑掉。
良久,初希听见江楫舟说:“你也是,新年快乐。”
初希:“哦。”
又是一阵沉默。
初希觉得跟男生打电话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她在心里暗暗决定以后无论什么原因都再也不打了,最多只能以文字的形式发个消息。
他问:“我打扰到你了吗?”
初希:“没有。”
对面自顾自地说起来:“我想把我在雪山拍的照片做成明信片,你过完年什么时候有空,送给你一些你要不要,或者我直接送到你家去?”
没等初希回答,他便自己拿了主意:“还是我送到你家来吧,在楼下,可不可以?”
初希回想了一下,对他雪山的照片印象不深刻,满脑子都是他咻咻咻发来的自拍。
这个也要做成明信片送给她吗,那倒是.......感觉不必。
初希硬着头皮,委婉地拒绝:“........我应该不是很需要明信片。”
对面显然没听懂他的拒绝:“那你就当景色的照片吧,你不是也会拍好看的风景照发在空间么。”
江楫舟刚才夺门而出,站在空空荡荡的楼梯间,却又想到这里可能会有很重的回声,便连爬了三层上到顶楼。
顶楼除了晾衣服的木架,还有休闲用的桌椅和秋千,他坐在藤编的秋千上,大概是荡起来身体轻盈,连嗓音也跟着上扬几分:“刚才我在看春晚,但是我家可吵了,尤其是那些小孩,他们谁都不黏就黏着我,我都想把他们的嘴堵上,是不是我不够凶,你说我以后要不要都板着脸?尤其是我两个表妹,她们自己给那些娃娃换装就算了,还给我头发绑......”
初希听他说到这里,不知为何一下子戛然而止,过了片刻才听他又重新起头:“......她们还给我看了她们收藏的漂亮发卡,你要不要,我给你抢几个来,我最喜欢欺负小孩了。”
他话跟倒豆子一样往外泄,说得快说得多了,呼吸都快了两分,这回终于停下,好像在巴巴地等她的答案。
初希从听筒里听见自己声音的回声,嗡嗡的:“我才不要。”
“哦。”得到答案,江楫舟话音颤动着不易察觉的轻松气息,吐字却没有太大的起伏,好似在遮掩什么高兴或者固执似的,“那我也抢。”
初希说:“你抢了你自己戴。”
男生执拗:“我不,我就要给你。”
初希:“我不要!”
他话接得很密,带点儿雀跃:“那我也抢。”
无聊。
初希不理他了,听筒里就这么安静了一两秒。
忽地听到头顶一声烟花的炸响声,江楫舟仰头看去,语气兴奋起来:“你看天上。”
初希莫名抬头,小镇的天空漆黑一片,只有屋里电视机中合唱节目的热闹声响。
江楫舟还在问,尾音带一丝欢喜:“看见了吗,有人放烟花。”
这两年,对烟花爆竹的管控开始收紧,市区内不允许燃放烟花爆竹,但还是有人按捺不住,漆黑的夜空中炸开绚丽明亮的一簇。
初希跟他说:“我在老家。”
“哦,老家么。”江楫舟这才反应过来,带一霎的低落:“我在我爷爷家,就是照月湖小区,离你家挺近的,我还以为你也能看见。”
初希抬头望了望天,说:“但是,我能看见你看见的月亮。”
江楫舟闻言从秋千站起来,到天台的栏杆边望向苍穹。
大年初一的前一天叫晦日,这一天,月亮运行到太阳和地球中间,背光面朝向地球,一般是看不见月亮的,但今年没有腊月三十,残月会稍微明显一点,但亮度仍然极低,只一条极其细而淡的痕迹,要很仔细才能勉强看到。
“这个是不是就叫......”他凝视纤细残月,尽可能去感知和形容此刻难以言喻的感受,像是灵魂被水洗涤,片刻后缓缓开口,声音比月色温柔,“我们看见的是同一片月光?”
相隔很远的人,不论是距离的遥远,还是时间的遥远,我和你,今人和古人,望向的竟然是同一轮明月。
江楫舟说完明显被自己的才华震惊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说出了和李白“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一样有哲理的话。
也因此,浪漫不过三秒钟,那股散漫和不着调现出原形:“哇,谁说我写不出金句的,你快帮我记着,我要用到作文里,狠狠惊艳老卫!”
初希似乎是被逗笑了,溢出了一声很轻的笑音。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她略微严肃地喊了声自己的名字。
江楫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一下子有预感似的紧张起来,捏着手机的手指都用力了几分。
他听见她声音平静,像在思考和揣度:“你到底为什么给我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