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末的正午时分, 淡淡的金光铺洒在地面,晒得到阳光的地方微微发热, 树荫下却依旧浸着湿冷。
江楫舟不声不响地骑了山地车过来,冲她一笑:“我送你回家。”
初希下意识回头看了眼校门口来来往往的学生和老师,好在没什么认识的人, 她依然不给他好脸色, 面无表情道:“你还记得吗, 第一次骑车还是我载你回家的, 怎么,又想偷懒坐我后座了?”
经她一提醒, 江楫舟也才想起来。
他表情松动了片刻, 思索两秒后小声辩解道:“那个时候跟现在不一样.......你懂吧?”说话的中途又小心翼翼地打量她一眼, 带一点压抑的期待和徜徉。
初希听得几乎心慌意乱,她真是服了,扭头就走:“我不懂!”
她不懂不理解不清楚不明白, 她只觉得他更烦了。
烦。
初希气鼓鼓地顺着人流往左侧的大道走去, 男生却骑着车, 刹停在她旁边, 初希挪一步,他也挪一步,初希回头往右走,他也往右骑。
“那要不然......我跟你一起坐公交车送你回去?”江楫舟见她态度强硬, 问。
他似乎是往后退了一步,但在初希看来,这个提议仍然很不合理。
大中午的,男生放学送女生回家,这得是什么关系用脚趾头也能想到吧?
僵持了两秒,初希气得干脆在原地站定,抬眼望向他。
额头的发丝之下,男生目光纤尘不染,泛着白开水质地的纯净,这一刻,初希的心忽然平静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其实也不是真的多生他的气,更多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和喜欢她的他相处。
他几乎是一种明牌的状态,在这种情况之下,凶他,总比一见到他就跑,或者觉得忸怩尴尬而相顾无言要好,最起码她还能大呵一声打断他,让他闭嘴不准说出来。
她决定了,她得和江楫舟好好聊聊,否则,剩下这么长的日子,他们又在一个班里,那她之后都要怎么和他相处?
初希并非没有过被人喜欢的经验,初中的时候,坐在她前面的男生就对她有好感,对方没有说出口,是初希凭一些细节自己感觉到的。
但好在对方直到毕业也没有挑明,她是最会装作若无其事看破不说破的人,所以,即便男生坐在她前面,她仍然可以每天相安无事地和他正常相处交流。
但江楫舟不一样,他从头到脚,连头发丝儿都明晃晃,直愣愣,赤诚又直白地在说我喜欢你,初希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否还应该像之前那样装作没看出来。
她没有被人以这样的方式喜欢过,她承认,每次被他注视时,她的心尖会因为不知所措而微颤,也有少女心被满足的一点点温热。
单论他这个人,他是一个值得交的朋友,但他是男生,所以他们只能到这里。
面无表情地冲他摆了好多天的架子,初希这次提了提唇角,将声音也软下来,尽可能温和地和他讲道理:“江楫舟,注意力是个很重要的东西,要留给你觉得宝贵的事,不要把它浪费了。”
宝贵的事?
江楫舟整个人经过提醒似的,从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地聚焦范围变大,变成盯着她这个人。
这几周以来,他晚自习坐在她旁边的时候,看见她一丝不苟的态度,她如入无人之境的专注,他强烈地感受到她身上那样沉静的气质,仿若滔天翻滚的海在她面前也能归于一片寂静。
那一刻,江楫舟朝前望去,忽地看见了她繁花盛放的未来,他想,如果她在追求什么,前路一定坦荡无比。
她给他讲作文时,举例子妙语连珠,真正落笔又睿智理性,他知道她头脑里四通八达,坐在她旁边,他的心也如流水般,从响哗哗到平静,又在不经意间,从平静到响哗哗。
不止学习的时候,早在上学期的运动会,她最后一圈疯了般加速超越对手跑完五千米,撞破终点线后,江楫舟看见她一个人静静站在原地平静呼吸,风把红色冲刺带吹得在她腰腹间飘扬,温凉的日光下她垂着眼睛神情疲惫,却带有一种莫名的神性。
她不是一碰就碎的玻璃珠,她是一个很有力量和韧性的人。
江楫舟想,如果他告诉她,她这个人就是很宝贵,她好不容易温和下来的语气,应该又会变得凶巴巴起来。
他便胡乱地含糊两声,意图蒙混过关:“哦,我知道了。”
初希不依不饶,昂着脑袋:“你知道什么了,解释一下。”
江楫舟:“就是,心放在学习上。”
初希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所以,我能和你一起坐公交车吗?”
初希点到一半的头蓦地停了下来,在原地呼出一口气。
江楫舟你根本油盐不进啊,初希语气又变得冷冰冰了起来:“坐什么公交车,你家和我家又不是一个方向。”
“我知道不是一个方向,那我又不能搬家。”说到这里他忽地一抬眼,恍然大悟似的眼睛都亮了,“欸,我可以去我爷爷奶奶家啊,他们住照月湖小区,就在你家旁边。”
他把自己一说服,坦然地露出一个笑,说走就走,甚至比初希脚步还快,要走在前方给她带路似的。
“江楫舟!”初希喊住他,手往校门口的花坛旁边一指,“你又把杨佳优忘了。”
江楫舟如梦初醒。
他看向站在花坛旁边的杨佳优,她耷拉着眉目,安安静静背着书包,浑身散发着一股“没事的哥哥你不用管我”的气息。
江楫舟把杨佳优的书包接过来,招呼两个人一起去公交站台。
初希拗不过他,偏过视线不再说话,和他保持着一段距离。
到了车上,或许是他们在校门口耽误了一些时间,错过了最火爆的几趟车次,公交车上人比想象中要少,甚至还有一个空座位。
他们把位置让给了杨佳优,一左一右站在她身侧。
江楫舟掏出手机,打电话给乔芦报备一下他中午不回家了,他要去爷爷奶奶家里。
“你怎么突然想去你奶奶家?”知子莫若母,乔芦嗅觉很敏锐,“不对劲.......我想想,你是想去网吧吧?我今天忙得很没空管你,到了右手拿着你奶奶的金戒指比OK,对着阳台从右数第三颗郁金香给我发张照片过来我检查,你敢去外面鬼混我削你皮。”
这听筒不知道为什么像是开了免提似的,声音在公交车上像广播公放,江楫舟惊得疯狂调低音量捂着听筒:“不是乔女士你小声点。”他瞥了一眼初希背过身去低低道:“咱们之间就这点信任吗?”
初希听得一清二楚,使劲偏过脑袋不让他看见自己弯起的唇角。
乔阿姨查岗真是有一套啊,这得是斗智斗勇多少年总结出来的谍战经验。
预感到乔芦又要骂他,江楫舟清了清嗓赶紧打断,站直身姿一副备受夸奖的做派,边说边观察初希的神色:“辛苦?不辛苦不辛苦,还好.......孝顺?还行吧,我一直很关爱老人,那个乔女士就这么说定了啊,我就去奶奶家了。”然后啪一下挂了电话。
初希拿指甲使劲抠自己的手掌心,尽量保持面无表情的神色。
或许是顾及到杨佳优在场,他一路上什么也没说,安安静静送她到楼下。
蓝底白色的“3栋”字眼略有些掉漆,江楫舟冲着楼道里指了指,问初希:“灯还是好的吗?”
初希点点头。
他眼神恋恋不舍:“那我走了。”
初希又点头。
“周一见。”他想起什么,“我奶奶会做牛轧糖,我周一给你带,或者,你今天下午想不想吃,我给你送过来。”
“我不想。”再不走不知道他又要蹦出多少话出来,初希一扭头,迈大步往楼道里跑去。
她背着书包,一口气没停地跑到三楼,却没忍住在楼道的转折台往下看去。
少年的背影骨架清峻,像一截拔节的竹。
忽地,302的半掩的大门一开,因略有锈迹而吱呀一声,初希回头一看,一头卷发的王阿姨探出头来,依旧笑呵呵的:“初希回来啦,我刚往外看有个男生和你走一起,我还以为是我儿子,仔细一看才发现不是,咋啦,今天咋有人送你哟?”
初希一下子有些臊,抓了抓衣角:“.......是同学,顺路就一起走了。”
“交男朋友啦?”王阿姨眉眼一弯。
初希心里一跳,连忙否认:“没有。”
王阿姨是个直肠子,以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摆摆手劝诫她:“这个年龄不要交,尤其是女生,人生长得很,过个几年你再看,根本想不起来这号人了,你学习那么好千万别走歪路了,不然可惜了,你长大了要后悔的,听阿姨的啊,该分就分。”
初希勉强身正不怕影子斜,还能有几分理直气壮,恳切地说:“真的没有。”
王阿姨放下心来:“没有就好,快回去吧,我闻出来了,你妈今天炖的是羊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