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巫罗什么也没说。
日头越升越高,风一吹,满园芬芳馥郁。
他派出去的人,一路跟着宋宜,越走越远,直到宋宜不得不停下来。
那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
她比巫罗想象的要能吃苦得多,那模样,竟然不像是什么了不得的天人贵女,而是一个生来就在汲汲求生的凡夫俗子。
巫罗亲自去见的她:“你想回天上吗?”
落魄美人,依然是美人。
宋宜的衣裳脏了旧了,面上也有了疲惫憔悴,但她那双琉璃黄的眼睛,依然清澈明亮,像能看透世间一切污浊。
听到巫罗的话,她不置可否,只是道:“回不去的。”
巫罗在她身前蹲下身,双手扣住她的肩膀,盯住她的眼睛问:“你不试试看,怎知一定不成?”
宋宜失笑:“就算我能试,也绝对活不到试出结果的那一天。”
接下来,她说的话,巫罗一个字也没有听懂。他从未觉得自己这般愚蠢过,明明宋宜的口音已经很接近襄国人,但他听懂了那些字音,却丝毫也听不明白指的是什么。
她说没有电。
不论怎么试,不能没有电。
什么电?
雷暴降临时,照亮天地的那道闪光吗?
她竟然想要动用天地之力?而且是非用不可?
巫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东西,但宋宜是笑着说的,失落而无奈的笑。
她其实很少笑。
比起年纪,她身上总是带着两分不符的冷肃。
巫罗被她的笑容晃花了眼睛:“既然天人可以做到,你为何不行?我为何不行?”
宋宜没有推开他的手,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将笑意收敛了,低声道:“也许真的可以。”
巫罗听得心潮起伏,正要开口,却听宋宜接着说了句,“不过,从来就没有什么天人,那些在你看来神异非常的事全是你看不上的愚蠢凡人做到的。”
“怎……”巫罗想说怎么可能,但宋宜的神情和语气都在证明她没有说笑。
于是话卡在了喉咙里。
“而且穿越这种事,暂时还没有人得到答案,甚至没有办法肯定真的能够做到。”宋宜仍然在说,但已经不像是在同他对话,而是自言自语,自问自答。
这是一段只属于她自己的剖析。
只可惜,即便开膛破肚,她也无法得到出路。
低下头,宋宜拿着枯枝在地上画了一条线。从巫罗的视角看过去,那道线就像她笔挺的鼻梁一般令人心痒。
枯枝作笔,她又在这条线上画出了分支,于是这根线便成了一棵树。
“这是时间。”
她的声音低而轻,但吐字仍然清楚无比。巫罗眼角一抽,站起身来,眼帘低垂,望着地上的图不言语。
“襄国,不……是此刻,在哪里?”他下意识地觉得不对。
宋宜抓着枯枝,在这棵树的旁边,用力划出一个圈。
巫罗感觉喘不上气来。
他看懂了!
那棵树,是宋宜的时间,而这个圈是他们现在所在的时间。二者之间,毫无交集!
不管她到底是不是天人,世上究竟有没有天人,依照宋宜的说法,她的来处,不只是地方不同,连时间都不一样!
不但如此,这不一样,还是彻彻底底不相干的那种不同!
宋宜旧日所在的那棵树,本就有一根主干,而后才有分支,在那条主干上,事情如何变,时间如何改,终归都能回到主干。可现在,她在主干之外。
她认为自己绝无可能回家了。
巫罗不愿相信,脚下用力,狠狠站定,沉声道:“你怎么能够笃定,自己就不在那些分叉上?”
十七岁的少年人,虽然还未及冠,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个能够成家立业的大人。
只有宋宜,看向他的目光,还像是在看个不知事的孩子。
“我不能。”宋宜笑笑,“我也只是个庸碌的凡人。”
巫罗哑然。
他想要有趣的人生,可绝不是这种“有趣”。
宋宜和他的关系,似乎陷入了僵局。无处可去的宋宜,如同无处可逃的困兽,又被带回了那个她口中的“邪教”。
一个邪字,揭开所有。
他们最终还是进行了一场子非鱼,子非我的对话。谁也没输,但也无人生还。自那以后,宋宜绝口不再提起这些她无法改变的事。她只是开始像一个夫子般教授他晦涩的“天人知识”,像一个寻常的大夫般给那些愚蠢的教众们看诊治病。
春去秋来,十八岁的巫罗该娶妻了。
教主传下谕令,圣子将要迎娶一位天人。
甚至没有过问宋宜的意思。
她拒绝了。
三天后,她的尸体被人发现。
凶手是一位虔诚的信徒,曾受她医治。宋宜的拒绝,在他看来是对圣子的侮辱。即便是天人,也不该侮辱圣子。
他不是被抓,他是兴高采烈地自白,然后对自己笃信不疑地赴死。
事发后,巫罗看起来十分平静,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带着宋宜的尸体回到了他们初遇的地方。
被怪物和火焰、暴雨摧毁过的山林,已经重新郁郁葱葱。
他沿着悬崖进发,没有踌躇,没有退缩。
一阵大风,遮天蔽日。
他抱着宋宜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抬脚走入风中。衣衫猎猎作响,他看见,悬崖下安静地躺着那只铁皮怪物的残骸。
也许,宋宜真的只是个凡人。
黑暗来临的前一刻,巫罗脑海里只有这个念头。
……
十七岁,一匹黄骠马。
巫罗离开父亲,离开教众,独自踏上了寻死的路。他看见了天裂,白色的巨鸟尖叫着坠落。
他被惊马甩出去,摔得头破血流。
不知晕了多久,巫罗眼前发黑地醒过来,周围一片狼藉,远处有个穿古怪白衣的少女在救人。
似乎晚了一步,她转眼便站直身体往另一头翻倒的马车走去。
皂青色的车围子沾满污泥。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巫罗极力想要睁大眼睛,但头上流下的血挡住了他的视线。昏沉中,他又看见了另一个女孩子——不,不对,是同一个人,只是换了一身衣裳。
那件奇怪的白衣已经不见踪影。
从马车后绕出来的少女着一身再寻常不过的青衣,松松挽着发,正一手撑伞,低着头擦拭手上的血迹。
她站定后,似乎朝自己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鲜血和大雨,巫罗总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但意识越来越难保持清醒,眼皮也重得紧。
事后大夫说多亏他身强体健,他爹也来说什么神明庇佑,只有巫罗自己知道,全是侥幸。
他还以为,自己真的就要死在那座山上,和那个怪物——对了!怪物!巨鸟!还有那个奇怪的少女!
伤口还在作痛,巫罗已经爬起来,走出房门要去找人。
侍从拦住他,急着道:“圣子!您要找什么,让旁人去就是了!”
巫罗脚步虚浮,浑身无力,额头滚烫,但还是推开房门,自己走了出去。天光一照,他混沌的思绪亮了亮。
一双琉璃般的漂亮眸子,突兀地闪现。
不知是谁的眼睛,也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只是觉得熟悉,甚至隐隐有些怀念。
他想了又想,几乎要将本就疼痛难忍的脑袋想破,可那双眼反而变得模糊了。
记忆飘飘荡荡,找不到落脚点。
巫罗开始做梦。
梦里有时是见过的场景和人,有时却是全然陌生的东西。而且梦向来是个狡猾的家伙,只要一睁眼,它就会躲着清醒溜走。
“我的伤真的好了吗?”思来忖去,巫罗要来了自己的脉案,上头明明白白写着他的病症、用药、恢复情况。
大夫听他语带怀疑,心头一跳,立即追着细问起来:“圣子可是哪里不适?”
“倒也不算是不适。”
“那是……”大夫放轻了声音,问得愈发小心。
巫罗放下手里的脉案,伸出食指用力抵住自己的额角:“我好像忘了一些事。”
“什么?”大夫闻言悚然一惊,“您忘了什么?”
巫罗道:“什么也没忘。”
大夫愣了下。
巫罗又说:“但我还是觉得自己忘了一件十分要紧的事。”
大夫已经无话可说。
他是大夫,又不是圣子肚子里的虫。心里这般想着,他脸上大抵也忍不住带出了几分,一直看着他的巫罗脸色瞬时有些发沉。
大夫见状急忙挤出笑来,劝慰道:“兴许只是一时的癔症,许多人突遭意外,或是经逢大病后,或多或少会出现这种情况。”
巫罗听了却不见展颜:“你是说,我疯了?”
“自然不是!”大夫急急否认,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这种癔症和疯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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