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罗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癔症可会让人时时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这……”大夫有些迟疑,似乎拿不定准话,“虽未听说,但也许是有的。”
“不过圣子……人生在世,偶尔觉得某人某事似曾相识,亦是寻常吧?”这话大夫说得很小心,他并不想触巫罗的霉头,但又实在忍耐不住。
似曾相识有什么可奇怪的?
他方才走来时,还觉得门外那片落叶似曾相识呢,这不过只是人的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罢了。
“算了,你走吧。”像是被问住了,巫罗过了好一会才发话让他出去。
日子越过越不痛快。
他当时醒来后,想让父亲派人将天上落下来的那只“怪鸟”带回来,但父亲却认为“劳民伤财”毫无必要,说什么也不肯如他的愿。
“怪鸟”被推到了悬崖下。
那日他恍惚间见到的少女则像个幻觉。
死在山上的一行,共计四人,分别是一个车夫、两个婆子并一个凶手。天裂时,凶手正在杀人。
“怪鸟”坠落,将凶手连人带刀一起压进了泥里。
不过,这事要说怪,也没什么怪的。世道并不太平,山道上有人行凶,再寻常不过。
真正要说怪异,除了那只“鸟”,便只有他一人见过的那个白衣少女。
巫罗一直没能想明白。
那日,他醒来时,雨中的少女明明想要救人,却对他视若无睹,是为什么?
都是救人,难不成还要挑三拣四?
只是当时大雨瓢泼,他又伤在脑袋上,视线模糊,并没有看清她的样子。不过,她换衣裳的事,巫罗还记得很清楚。
那件浅青色的褙子,显见得不是死去婆子的衣裳。
这行人里,应当还有个年纪不大的姑娘。但他们找了,翻倒的马车里并没有其他人,周围也不见有人逃走的痕迹。
加之雨大,踪迹难寻,消失的女孩子就成了巫罗一人的执念。
好在不是全无线索。
巫罗打发出去的人也有几分小聪明,很快便查到,临县有一户姓宋的人家,前阵子正好派了两个婆子去乡下接人。
他家有位姑娘,原配所出,今年刚及笄。因为自小身娇体弱,一直养在乡下田庄里,说是乡下土好水好,比在城里养人。
但谁也不是傻子。
什么养人不养人的,总不过是继室不容人,面上还要装和善而已。那山道上的匪徒,如今再看,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匪。
巫罗听见底下的人说,那宋家大小姐已经回家了,屈指敲敲长案,忽然问道:“宋家可敬神?”
“宋家愚昧,似乎只拜菩萨。”
巫罗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很快设了一个局,将宋家那个痴肥如猪、蠢笨不堪的大少爷引入套中。
宋家有钱,还是大大的有钱。父亲得知后,还特地来夸赞了他一番,说什么他来日成了教主,必能将教派发扬光大。
天晓得,他要的根本不是宋家的钱。
他也不明白,父亲已经过上了兴许连皇帝都要羡慕的日子,为什么还是满脑子的钱钱钱。
难道是因为受过穷,便觉得什么也不如银子好?
父亲夸完,便又絮絮叨叨地要他娶妻,再不济房里也得有两个人。毕竟,所有人都等着圣子开枝散叶呢。
这种话,他已经听得耳朵生茧。
父亲有了银子,有了权势,有了身份,却偏偏缺孩子。哪怕妻妾成群也没用,他费尽心思只得巫罗一个儿子。如今年岁渐长,便从想要儿子变成了想要孙子。
巫罗懒得理会他。
他刚十三岁,父亲便往他屋子里塞人。他不是没有好奇过,但那些人,不管生得什么模样,嘴一张,说出的话全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圣子长。
圣子短。
除了圣子,似乎什么也不知。
巫罗朝父亲发了一通脾气,再也没让人进过他的卧房。
可他快要十八岁了……
巫罗在一个炎热的夏夜,终于又见到自己的“梦”。宋大少爷,十三四的年纪,实在蠢得让人可怜,他带着人把自己同父异母的嫡出长姐捆起来,亲自送到巫罗面前。
撇开脸面不谈,什么内宅争斗,家族荣辱,都只是一份蒙汗药一根绳子的事。
等了约莫一盏茶,名为宋宜的少女就醒来了。
看见巫罗的瞬间,她脸上的神情像见了鬼。
巫罗坐在床沿,眯起眼睛仔细打量她。很陌生,又莫名眼熟的样子。他没有解开宋宜身上的绳子,也没有说一句安抚她的话,只是不由自主地道:“除了山上那一次,我们是不是还在哪里见过?”
宋宜看起来还没有完全清醒,但脸色十分难看,眼神也很冷:“从未见过。”
“我不信。”巫罗往后一靠,靠到床尾的柱子上,“你是个大夫?”
“不是。”
“医者仁心,你在山上遇到我时,为何不来救我?”
“我说了我不是大夫。”
巫罗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她的话,又或是根本就不在意,他只自顾自地往下说:“宋家的人,知道你是个骗子吗?”
“恐怕早就知道了,要不然宋太太不会让你活到现在。一个假货,显然对她更有好处,看起来也更加顺眼。”
巫罗笑笑道:“你说,若是我跟宋家要你,宋家会不会答应?”
宋宜闭上了眼睛,没有再同他说一个字。
他们根本不认识。
除了山上那一次,的确没有见过,但巫罗总觉得一切都很熟悉。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命定?
“疯子。”
不知过了多久,宋宜轻轻吐出两个字。
巫罗已经将她在宋家的事查了个清楚。她和宋太太关系不差,甚至可以说是远超众人想象的好。但那又怎么样?宋太太不可能为了她来对付自己的心肝肉。
宋大少爷这个蠢货在宋家可是比珍宝还要惹人喜爱。
经此一事,宋太太不可能再将宋宜留在家中。要不然,她想报复大少爷怎么办?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更何况,这本来就是个假货。
巫罗觉得自己胜券在握,终于解开宋宜身上的绳子,一边问道:“那日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是什么?”
宋宜揉揉手臂,眼神看起来没有那么冷了,口气也很平静:“是只鸟。”
“……”巫罗无语地笑起来,“这也太过敷衍了吧?”
宋宜瞥他一眼,起身往窗边走。
窗子是关着的。
她提起窗下矮桌上的茶壶,猛地朝窗户砸去。青瓷碎裂,发出一声脆响,碎片射向四周。瞬间,满室狼藉。
茶水在地上蜿蜒,巫罗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退。
他以为宋宜是要对自己发难。
然而,下一瞬,宋宜手中的碎瓷片就落在了她自己身上。她的动作那么优雅、安宁,因为用力而绷紧的手指和脖颈在青瓷映照下白得炫目。
先是血珠,后是洪流。
巫罗定在原处,无法动弹。
“叮当”一声,宋宜指间沾血的瓷片滑落于地。
……
巫罗疯了。
他不吃不喝,只在纸上画些胡乱的线。教主拦他不住,只好放缓了口气问他,画的是什么,又为何要画。
巫罗说,他画的是时间。
……
春雷震耳欲聋。
暴雨如注,黄骠马丢下主人跑远了。
巫罗头疼欲裂,醒来时一双眼睛充着血,感觉眼前一片黑一片红什么也看不清。模模糊糊的,他只瞧见远处似乎有一个庞大的黑影。
等到父亲找来,大雨停歇,他们从满目狼藉中寻出种种怪异时,巫罗已经彻底放弃想死的念头。
他回到父亲给他准备好的人生里,继续过他尊贵奢侈的生活。平静无波依然无趣,但胜在安然。他不会被可恶的马甩下脊背,也不会躺在大雨里等死。
至于他们在山上发现的异物,兴许只是像古籍记载的陨铁一般,来自天外。稀奇归稀奇,但也没有稀奇到闻所未闻。
像是逃避,他自己说服了自己,尽管那东西看起来比书上写的陨铁还要怪异许多,但他放弃了追究。
反正除了他们,也没人瞧见。
只是,头上的伤好了以后,他还是头疼。大夫仔细看过后,认为不是伤口疼,也不像是里头有伤,多半是幻痛。
他把那个“幻”字含在嘴里,来回反复品味,只觉好玩。
痛原来也能是假的。
那么他的梦呢?他在疼痛间做梦,又在梦里感受疼痛。反反复复,梦越来越模糊,痛却越来越清晰。
仿佛有谁诅咒了他。
他嫌人生无趣时,真是时时刻刻,处处都无趣;好不容易,他想明白,不嫌了,平静却成了奢求。
他又一次离开了安稳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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