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怀刃不说是也不说不是,笑笑反问:“你呢?”
太微道:“兴许梦见过。”
薛怀刃挑眉:“我也是。”
太微嘴角勾起,这一回是真心实意的笑了,丁点不见勉强,摇摇头道:“恐怕不是兴许吧?”
薛怀刃还是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道:“看来祁姑娘对在下了若指掌,连我是否说谎都心中有数。”
太微不管他话里的讥诮,只问:“梦见了什么?”
称呼也省了,听起来似乎真的很熟悉。
夕阳遥遥掠过来,薛怀刃又走近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一步远,几乎可以说是贴在一块儿了。若是被人瞧见,恐怕说不清,但两个人都没有要避嫌的意思。
呼吸声仿佛融在一块,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谁的呼吸变重了。
薛怀刃想了想,抬头越过窄巷的墙,望向远处的天空。红里混了几丝暗沉的蓝,天快黑了。
他又想起了梦里的大雪。
那样冷的天,那样红的血。
“不知五姑娘的闺名可是俏姑?”
太微慢慢睁大了眼睛,他果然记得!心中激荡,但下一刻她又冷静下来,点头道:“是乳名。”
他只问俏姑,不问太微,可见是只知道一个乳名,却不记得她的大名。
只是记忆的残片,难保他到底记得多少,又记得什么。
不过,总好过她爹那个没用的老东西吧?那个老头可是连做没做过梦都记不清了。
太微将手里的攒盒抱在了怀里,还是问:“只梦到我的乳名?没有别的?”
薛怀刃听到是乳名,已经有些发怔。
看来梦里那句“内人”并非胡言乱语,可为什么他对一个外人问话,却要说出发妻的乳名?
原先是一头雾水,现在觅得踪迹,雾却似乎更大了。
薛怀刃叹了口气:“只是乳名。”
太微定定同他对视:“成吧。”他一看就没说实话,但太微也不打算追问了。哪怕他还记得她的乳名,哪怕他可能还拥有一些旁的记忆,但他终究不完全是那个旧枝上的薛怀刃了。
如今的他们,只是稍稍有了些牵扯的陌生人。
这是与命运对抗的代价。
她不得不付。
太微抱着攒盒,叫攒盒的边缘硌得胸口疼,“看来只是老天爷在拿你我取乐,我也只梦见了薛指挥使的名字罢了。”
“哦?”薛怀刃摆出一副好奇模样,“祁姑娘果真梦见了?”
太微呵呵一笑,略带两分玩味地道:“是啊,薛指挥使难道不叫薛嘉?”
薛怀刃脸上的好奇登时消失不见:“你说我叫什么?”
太微一字一顿地道:“薛嘉。”说完,她拔脚便走。前方光线已经变暗,天边的火烧云一片混沌。
太微没有回头,薛怀刃也没有再拦她。
两个人就此分别,谁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直到太微的身影消失不见,薛怀刃才反应过来,这个叫作俏姑的祁家小姐走起路来,竟然没有一点声音。
这可不寻常。
普通人脚步再轻,走起路来总也还是有动静的。
可她就像一只猫儿,垫着脚从他身旁经过,连一丝响动也没有发出。祁远章的女儿好像跟霍临春嘴里的“仙女”截然不同。
这天夜里,薛怀刃的噩梦出现了变化。
混杂在大雪和鲜血里,他梦里多了一条巷子。狭窄逼仄,没有尽头,两旁墙壁高高耸立。
他站在那,手指在少女雪白的脖子上慢慢游走,像一个不要脸的登徒子,又像一个即将要动手杀人的恶徒。
但没有闪避的少女让他意识到,自己或许只是一个情人。
好怪的气氛。
他听见自己嘴里发出温柔到陌生的声音,说着要少女退婚的事。
俏姑,洛邑慕容氏,婚约。
除了开头的少女乳名,后头的哪个词都透着莫名其妙。松山的那个“内人”,难不成是他从慕容家手里抢来的?
她就有那般好?明明有婚约,自己还要抢?
薛怀刃冷眼看着梦里的自己,总觉得这人在发癫,根本不像自己。然而下一瞬,大雪飘落,他又经历了一回痛彻心扉的永别。等到月光打在血泊上,他更是痛苦到无法呼吸。
还是一场烈狱之行。
掀开被子,薛怀刃轻声喘息着起身往耳房走。
一瓢冷水,兜头浇下,意识猛然清醒。
他脱下湿透的里衣,随手丢在地上,拿过布巾擦了擦头发。
无邪听见动静,迷迷瞪瞪地在外头喊:“主子?”
薛怀刃换过衣裳,推门走出来,瞥他一眼,道:“无事,你去睡吧。”
无邪“哦”了声,目送他离开了才反应过来,不是,这都什么时辰了,主子竟然要出门?而且出门又不带他?
唉,都是那奇怪的噩梦给折腾的!
大晚上的,月黑风高,府外一片寂静无声。
薛怀刃独自回到窄巷,一点点回忆梦里的少女模样。祁小五,俏姑……他从未对人动过心,对男女情事更是毫无兴趣,怎么会对一个有婚约的人说出那种话?
而且看样子,后来这婚她还真的退了。
要不然,她怎么会成为松山那个“内人”?可是,倘若他们真的成了亲,他又怎么会让她一个人落到那种境地?
更奇怪的是,松山的俏姑明显要比另一个看起来要年长。
难道只是因为病重,让她看起来要更显年纪?
还是那些根本就全都只是真的怪梦?
薛怀刃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会被梦困扰,对他来说,就算要梦,也该梦到自己幼时的事才对。
他千想万想毫无头绪的事,老天连一丝残梦也不肯施舍给他,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却一股脑地往他脑子里塞。
轻轻呼出一口气,薛怀刃将手掌贴在了冷硬的墙壁上。
“你怎么在这儿?”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清凌凌的声音。
薛怀刃蓦地转过身,意外地道:“祁姑娘为何在这儿?”
太微站在那没动,黑暗里,谁也没有提灯,只能看到一抹模糊的人影,她好像犹豫了一会才道:“我睡不着。”
薛怀刃闻言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便也老实地轻笑出声,道:“既如此,不若共话一回?”
太微看不到他的脸,只听到他在笑,莫名其妙的也跟着笑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巷子里走出来,外边一阵风过,暗沉沉的天空突然变亮了一些。
月亮露出来了。
往日看起来冷冰冰的月光,此刻只像是温柔的日光,隐隐约约还带着些微白日的余温。
太微进了镇夷司。
说来奇怪,他们认识那么久,久到说出去旁人都不会相信,但她还是第一次踏入镇夷司。
没人瞧见他们进来,自然也不会有人来打扰。
太微目光肆意,大步往前走。
行进间,她打量周遭,薛怀刃便打量她。
换下一身丫鬟打扮的少女,不见慌乱,也不见意外,似乎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她看起来只是有些感到新奇。
薛怀刃见她这样,也就不问她怎么敢跟着自己来了。
进了屋子,点了灯。没有风,一豆微光,稳稳当当照亮一方角落。
太微四下看看,自如入座,给自己斟了一盏茶。既然晓得他梦见过自己,她的心已经安定了。
她一边动作,一边招呼:“坐吧。”
薛怀刃脚步一顿,被她的反客为主噎了下,过了会才道:“你叫什么?”
太微斜眼看他,吐出两个字:“太微。”说完,不等薛怀刃发问,她又道,“是太微垣那个太微。”
薛怀刃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也坐下来接过她手里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很浓。
又冷又苦。
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转而问:“你白日停在那条巷子里,是因为想起了婚约的事?”
话说得突然,毫无铺垫,太微一愣,旋即道:“你记得多少?”
“记得?”薛怀刃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突然摸到了关窍,低声道,“不是梦到,而是记得……这些事难不成发生过?”
太微搁在桌上的手动了一下,声音也跟着压低了些:“是也不是。”
薛怀刃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手指动,“嗯”了声道:“哪些是,哪些不是?”
太微说了一句薛怀刃听起来很玄乎的话:“发生过,但没有在这儿发生。”
“怎么说?”
太微的手指又动了一下,“前世?”
薛怀刃微微敛目:“……”
太微把茶壶抓过来,又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点水,而后将手指沾湿,在桌上画起了图。
她算是看明白了,再没有比宋宜当初画给巫罗的那棵树更容易解说的法子了。
“你看这儿。”太微很快画完,抬起闲着的左手招他来看,“看出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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